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336章 山月與河風(2)

作者:Mmc莫邪揚·20天前

那天下午,林硯決定去爬那座山。老太太給她準備了竹杖和草帽,囑咐她順著溪流走,傍晚前一定要下山。

山路比想象中難走,雨後的石階溼滑,長滿了墨綠色的苔蘚。林硯拄著竹杖慢慢往上爬,耳邊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的溪流聲。爬到半山腰時,她在一塊凸出來的岩石上坐下休息,回頭看見鎮子縮成了巴掌大,白牆黑瓦散落在山坳裡,像打翻的圍棋子。

山風捲著松針吹過來,拂起她額前的碎髮。林硯忽然想起母親日記裡的話:見山非山,見水非水。心有掛礙,便處處是牢籠。以前總覺得是故弄玄虛,此刻站在山腰間,倒真生出種抽離感來。那些年的爭吵、眼淚、深夜裡的輾轉反側,好像都隨著山風飄遠了。

繼續往上走時,林硯在溪邊看見個穿衝鋒衣的男人。他蹲在石頭上寫生,畫板上是幅未完成的山景,筆觸凌厲卻帶著種說不出的溫柔。聽見腳步聲,男人轉過頭來,露出張清瘦的臉,眉眼間竟有些眼熟。

你好。男人站起身,手裡還捏著支畫筆,這山上很少見遊客。

我來找點東西。林硯含糊地說,目光落在他畫板旁的速寫本上。封面上畫著朵山茶花,和母親日記裡的那朵幾乎一模一樣。

男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笑了笑:喜歡山茶花?

我母親喜歡。

這花花期短,卻開得烈。男人合上速寫本,就像有些人,明明知道留不住,還是要拼命綻放。

林硯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下,疼得發慌。她別過頭去看溪流,溪水在岩石間衝撞,激起雪白的浪花,蜿蜒著流向山外。

你認識蘇婉嗎?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。

男人的表情凝固了,手裡的畫筆一聲掉在地上。顏料濺在他的登山鞋上,像朵突然綻開的深色花朵。

我叫陳硯。男人彎腰撿畫筆時,脖頸處露出道淺疤,二十三年前,我母親也在這裡等過人。

林硯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陳硯,硯臺的硯,和她名字裡的字一樣。母親日記裡夾著的那張褪色照片,穿軍裝的男人胸前口袋裡露出半截鋼筆,筆帽上刻著個字。

我母親說,等不到就不等了。陳硯望著溪流,聲音很輕,人不能總在一條河裡泡著。

那天他們一起下山,誰都沒再提往事。走到山月小築門口時,陳硯從揹包裡拿出個木盒:我母親留給你的。

盒子裡裝著枚銀質山茶花胸針,花瓣邊緣有些磨損,背面刻著兩個小字:阿硯。林硯的眼淚突然掉下來,砸在胸針上,折射出細碎的光。

夜裡又下起了雨,林硯坐在窗前看山。黑暗中的山巒像沉默的巨人,包容著所有秘密和遺憾。她翻開日記最後一頁,在母親畫的山茶花旁邊,用鉛筆輕輕畫了條河。

天亮時雨停了,林硯收拾好揹包準備離開。老太太在門口送她,手裡拿著個油紙包:路上吃,艾葉粑粑。

謝謝您。林硯接過紙包,陳硯呢?

早走了。老太太指了指東邊的山路,說去看河了。

林硯沿著石板路往外走,走到路口時回頭望。山月小築的木牌在風中搖晃,風鈴依舊叮噹作響。她摸了摸口袋裡的胸針,加快了腳步。

山路盡頭有條河,河水清澈見底,倒映著天上的流雲。林硯蹲在河邊洗手,看見水裡的自己眉眼舒展,像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
遠處傳來腳步聲,林硯抬頭時,看見陳硯提著個竹籃走來,裡面裝著剛採的山茶花,白的、粉的、絳紅的,像盛了一籃春天。

風從河面吹來,帶著水汽和花香。林硯站起身,看著陳硯越走越近,突然想起母親日記裡的最後一句話:山在那裡,河也在那裡,而我們,總要往前走。

河水靜靜流淌,繞過礁石,穿過峽谷,往不知名的遠方去了。兩岸的山影沉默矗立,目送著每一個走過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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