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來，吃點荔枝，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。”母親把果盤放在茶几中央，“蘇晴難得來一次，晚上就在家吃飯，讓你姑父也過來，咱們熱鬧熱鬧。”
蘇晴拿起一顆荔枝，指尖剝開殷紅的外殼，露出晶瑩的果肉。“好啊，正好嚐嚐阿姨的手藝，小時候總惦記您做的糖醋排骨。”
林晚星拿起一顆荔枝，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手臂。她低著頭，看見荔枝的汁水在茶几上洇出小小的痕跡，像一滴來不及擦去的眼淚。
晚飯前的幾個小時，像被拉得很長很長的橡皮筋。母親在廚房和客廳間忙碌，蘇晴偶爾過去搭把手，兩人的笑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，混合著抽油煙機的轟鳴。林晚星始終坐在藤椅上，假裝看書，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。她聽見蘇晴和母親聊起南方的天氣，聊起大學裡的趣事，聊起姑母新養的那隻布偶貓。那些話題像隔著一層毛玻璃，模糊而遙遠。
有一次，蘇晴端著洗好的櫻桃走過來，在她身邊坐下。林晚星的心跳突然變快，像有隻小兔子在胸腔裡橫衝直撞。
“在看什麼？”蘇晴的目光落在她的書上。
“沒……沒什麼。”她慌忙合上書，卻忘了書還沒拆塑封，發出“咔嗒”一聲輕響。
蘇晴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。“還沒開封呢？”
林晚星的臉又紅了。她這才發現自己一整天都在摩挲一本沒拆封的書，像個可笑的演員，演著一場無人看懂的戲。
“其實我以前也很怕生。”蘇晴忽然說，聲音很輕，像怕被窗外的蟬聽見，“高中的時候，上臺演講能緊張到忘詞，後來去參加辯論社，第一次發言，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。”
林晚星抬起頭，眼裡滿是驚訝。她無法把眼前這個從容明亮的表姐，和“緊張到忘詞”聯絡在一起。
“後來發現啊，”蘇晴拿起一顆櫻桃，放進嘴裡，“很多害怕的事，其實就像沒拆封的書，你總覺得裡面藏著什麼可怕的東西，其實翻開了，也不過是些鉛字和紙頁。”
她的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本《飛鳥集》的塑封。“比如這本，你是不是在想，裡面的句子會不會太難懂？其實啊，泰戈爾寫的，都是很溫柔的話。”
林晚星看著蘇晴的手指，那是雙很漂亮的手，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，塗著透明的指甲油。她忽然想起小時候，這雙手曾牽著她的手，穿過長長的梧桐樹蔭，去小賣部買橘子味的汽水。
晚飯時姑父也來了，飯桌上很熱鬧。姑父講著蘇晴小時候的糗事，說她把洗潔精當飲料喝，說她偷穿姑母的高跟鞋摔了一跤。蘇晴笑著反駁，偶爾夾一筷子菜給林晚星，輕聲說“這個排骨燉得很爛，你嚐嚐”。
林晚星低著頭，小口小口地吃飯。她能感覺到蘇晴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身上，像溫暖的潮水，輕輕漫過她緊繃的神經。她試著抬起頭，在蘇晴看過來的時候，飛快地笑了一下，像怕被人發現的小秘密。
飯後蘇晴要走了。林晚星站在玄關，看著她穿上米白色的帆布鞋——原來她也穿帆布鞋，只是鞋帶系得很利落。
“這是給你的。”蘇晴從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牛皮紙信封，遞到她手裡，“本來想等你報志願的時候給你，現在提前送啦。”
信封很輕，林晚星捏在手裡，像捧著一片羽毛。
“裡面是些報考的小建議，”蘇晴笑了笑，眼角的痣在燈光下閃了閃，“還有……我大學附近的好吃的，要是你考去那邊，我帶你去吃。”
林晚星的心跳又開始加速。她想說“謝謝”，想說“可能考不上”，最終只說了句“路上小心”。
蘇晴走後，母親收拾著客廳，說“蘇晴這孩子，真是越來越懂事了”。林晚星沒說話，回到自己的房間，坐在書桌前，手裡還捏著那個牛皮紙信封。
窗外的蟬鳴不知何時變得溫柔了些。月光透過紗窗，在信封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林晚星看著信封上蘇晴娟秀的字跡，指尖懸在封口處，遲遲沒有拆開。
她想起蘇晴說的話，關於沒拆封的書，關於害怕的事。書桌一角放著她的志願填報指南，攤開在某一頁，上面有她用鉛筆圈住的南方城市的名字。
風從窗外吹進來，帶著梧桐葉的清香。林晚星把信封輕輕放在指南上，指尖終於觸碰到那層薄薄的紙。遠處的蟬鳴還在繼續，像一首沒有結尾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