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396章 晚風與白羽(1)

作者:Mmc莫邪揚·19天前

暮色漫過濱江路的護欄時,林深正把羽毛球拍往帆布包裡塞。最後一縷陽光斜斜切過球館玻璃,在地板上投下狹長的光斑,像誰遺落的半截羽毛。

“明天老時間?”隊友拍他後背,汗水浸透的球衣泛著鹽漬。

林深點頭,目光越過人群落在牆角的計分板上。紅色粉筆寫的“羽球人”三個字被蹭得邊角模糊,像被無數次呼吸拂過的痕跡。他加入這個團體三年,每週三的夜晚都泡在這片泛著橡膠味的燈光裡。球網隔開的兩個半場,永遠有白色的羽毛球在空氣裡劃出轉瞬即逝的弧線,像誰隨手撒下的星子。

走出球館時,晚風捲著江水的潮氣漫過來。街對面的腳踏車行亮著暖黃的燈,幾個穿騎行服的人影正彎腰檢查車鏈,熒光綠的條紋在暮色裡忽明忽暗。林深認得那個扎高馬尾的姑娘,上週在江邊步道遇見她俯身給輪胎打氣,髮尾沾著的草屑被風捲著,落在他撿球時伸出的手背上。

“今晚路線改了?”穿藍色騎行服的男生踢了踢腳踏板,鏈條發出清脆的碰撞聲。

高馬尾姑娘直起身,把水壺塞進車架側面的網兜:“繞三橋走,據說今晚能看見螢火蟲。”她說話時側過臉,路燈在她鼻尖投下小小的陰影,林深忽然想起剛才被球友扣殺時,羽毛球擦著球網墜地的弧度。

騎行隊出發時像一道流動的光帶。林深站在公交站牌下,看那個高馬尾在隊伍最前面領騎,背影隨著車身起伏,像被風牽著的風箏。他摸出手機想拍下這一幕,鏡頭裡卻只留住漸遠的熒光綠,混著江面上貨輪的航燈,在暗藍色的天幕下慢慢融化。

球館的燈光在身後熄滅時,林深才發現帆布包外側沾著片銀杏葉。上週颱風過境,江邊的銀杏樹落了滿地金黃,他撿球時曾看見有人把落葉塞進騎行服的後兜,大概就是那個高馬尾姑娘。

第二次遇見是在暴雨天。林深剛結束訓練,發現雨勢大得根本沒法騎車,正站在球館屋簷下翻找打車軟體,忽然聽見身後傳來金屬碰撞聲。高馬尾姑娘抱著頭盔站在雨裡,車筐裡的雨衣被風吹得鼓起來,像只白色的鳥。

“鎖壞了?”林深撐起傘走過去,看見她的車鎖卡在欄杆上,雨水順著指縫滴在泛著水紋的地面。

姑娘搖搖頭,指尖劃過車把上的碼錶:“剛才過積水坑時鏈條掉了,備用工具落在俱樂部。”她說話時睫毛上掛著水珠,眨眼時像有碎星子往下掉。林深想起自己包裡總備著的多功能工具刀,那是剛入隊時老隊員送的,說打球的人總得有點隨時能救場的本事。

工具刀的金屬部件沾了雨水,在傘下泛著冷光。林深蹲下身時,看見她白色的運動鞋邊沾著片羽毛,大概是從哪個羽毛球上脫落的,被雨水泡得半透明。他忽然想起上週扣殺時斷線的球拍,穿線師說最好用羊腸線,彈性像初春解凍的江水。

鏈條復位時發出清脆的響聲。姑娘遞來塊印著腳踏車圖案的手帕:“謝了,我叫陳言。”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,帶著雨水的涼意,像羽毛球擦過皮膚時轉瞬即逝的觸感。

林深想說自己叫什麼,卻看見她已經跨上腳踏車。雨幕裡,熒光綠的騎行服漸漸變成模糊的光斑,車筐裡的雨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像誰在暮色裡展開的翅膀。他低頭看手帕上印著的路線圖,發現終點標記處畫著只小小的螢火蟲。

之後的每個週三,林深都會提前半小時結束訓練。他坐在球館休息區的長椅上,看窗外的騎行隊整裝待發。陳言總在出發前檢查車鈴,叮鈴鈴的響聲混著球館裡的喝彩聲,像首不成調的二重奏。有次她抬頭時正好對上他的目光,抬手比了個出發的手勢,林深下意識舉起手裡的羽毛球,白色的球面在燈光下亮得晃眼。

七月的某個夜晚,林深加練到很晚。走出球館時,發現江面上浮著層薄霧,對岸的燈火像浸在水裡的珍珠。他沿著步道慢慢騎車,忽然聽見前方傳來細碎的說話聲。陳言和兩個隊友坐在防汛牆上,腳邊散落著空水瓶,車把上的小燈忽明忽暗,照著他們手裡的熒光棒。

“上週看見的螢火蟲,其實是別人放的許願燈。”穿藍色騎行服的男生撥弄著車鈴,聲音被霧氣泡得發悶。

陳言晃了晃手裡的熒光棒,綠色的光在她臉上流動:“但確實看見流星了啊。”她仰頭時,髮尾掃過車座上搭著的毛巾,林深認出那上面繡著的羽毛球圖案——是羽球人俱樂部的標誌,去年定做隊服時多印了幾條當紀念品。

他悄悄停下車,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混著遠處貨輪的鳴笛。薄霧裡飄來樟樹的香氣,陳言正把熒光棒彎成圓環套在車把上,動作像在給腳踏車戴花環。林深忽然想起訓練時被他打飛的羽毛球,有次居然卡在了球場上方的吊燈裡,直到閉館前才隨著震動墜落,在空蕩的球館裡發出孤單的聲響。

離開時,林深看見防汛牆下的草從裡有片白色的東西。彎腰撿起才發現是半片羽毛球,大概是誰打球時不小心飛過來的,尼龍材質被露水浸得有些發皺。他把這半片羽毛塞進帆布包,聽見身後傳來腳踏車鏈條的轉動聲,回頭時卻只看見薄霧漫過防汛牆,像誰剛收起的紗簾。

秋分那天,羽球人俱樂部和騎行隊搞了場聯誼賽。林深被推去和陳言搭檔混雙,才發現她握拍的姿勢很特別,食指第二節總抵著拍柄的凹槽,像在抓緊什麼會飛走的東西。

“以前打過?”林深撿球時問她,看見她球鞋側面沾著的草籽,和上次在江邊看見的一模一樣。

陳言笑著把球發過網:“小時候跟著爺爺在公園打,他總說我握拍像抓蝴蝶。”白色的羽毛球越過球網時,林深忽然看見她手腕內側有塊淺褐色的疤痕,像被什麼尖東西劃過,形狀很像他帆布包裡那半片羽毛的邊緣。

比賽結束時,有人提議去江邊放孔明燈。林深幫陳言扶著燈架,看她在燈罩上寫字,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,像羽毛球擦過球網的瞬間。火光升起時,他看見那行字被暖光映得發亮:“希望風永遠記得方向”。

孔明燈飄過江面時,陳言忽然指著對岸:“看,螢火蟲!”眾人抬頭的瞬間,林深看見她悄悄把什麼東西塞進他的帆布包。等他反應過來去摸,指尖只觸到片光滑的塑膠——是張騎行路線圖,終點處畫著羽球人的標誌,旁邊用鉛筆描了只小小的羽毛球。

後來的每個週三,球館閉館後,林深都會沿著陳言畫的路線騎行。有時能遇見她的隊伍,遠遠看見熒光綠的背影在前面領騎,就放慢車速跟著,直到三橋的燈光把兩道影子拉得很長;有時只能看見江面上的孔明燈,像誰遺落的羽毛球,在暗藍色的天幕下慢慢升高。

深秋的某個夜晚,林深在防汛牆下發現輛沒上鎖的腳踏車。車把上的熒光棒已經不亮了,車筐裡躺著片完整的羽毛球,尼龍表面沾著霜花,像被凍住的星子。他把那半片羽毛從帆布包取出來,試著拼在一起,邊緣居然嚴絲合縫。

遠處傳來騎行隊的鈴鐺聲時,林深把拼好的羽毛球放在車座上。霜氣在睫毛上凝成細小的水珠,他看見自己的影子和腳踏車的影子疊在一起,被月光拉得很長,像誰在地面上畫的省略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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