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是被簷角的風鈴搖下來的。
林硯之踩著青石板路往裡走時，鞋跟敲出的脆響總被什麼東西輕輕接住。後來她才發現是兩側院牆裡探出來的七里香，那些細碎的白花瓣垂在半空，像誰把月光剪碎了系在枝頭，風過時便簌簌落進她的髮間。
“這邊走。”沈硯舟的聲音從前面拐口傳來，帶著點被風揉過的模糊。他穿著件淺灰色襯衫，袖口隨意捲到手肘，露出的小臂上還沾著點油畫顏料，像是剛從畫室裡跑出來。
林硯之加快兩步跟上他，目光掃過巷壁上斑駁的磚縫。牆是舊的，青灰色的磚面上爬著深綠色的藤蔓，偶爾有幾片巴掌大的葉子垂下來，掃過路過行人的肩膀。空氣裡飄著點甜香，是不遠處老槐樹開花了，白生生的花串藏在葉隙裡，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，鋪得青石板路上星星點點的。
“這條路我小時候常來。”沈硯舟忽然開口，腳步慢了些，“那時候巷口有家糖畫鋪，老爺爺總愛用紅糖畫孫悟空，我攢了半個月的零花錢，就為了換一個最大的。”
林硯之笑了笑，想象著他小時候的樣子。大概是個眼睛圓圓的小男孩，穿著洗得發白的棉布褂子，攥著皺巴巴的毛票，踮著腳趴在糖畫鋪的攤子前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裡融化的糖漿。
“後來呢？”她問。
“後來糖畫鋪就關了。”沈硯舟的聲音輕了些，“老爺爺走了，他兒子嫌這生意不賺錢，把鋪子改成了五金店，整天叮叮噹噹地敲釘子，吵得很。”
他說著偏過頭看她，夕陽的金輝恰好落在他眼睫上，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。林硯之忽然想起去年秋天，在美術館的展廳裡第一次見到他的情景。他站在一幅莫奈的《睡蓮》前，穿著件深棕色的風衣，指尖輕輕點著下巴，側臉的輪廓在柔和的燈光裡顯得格外清晰。那時候她就覺得，這個人身上有種很特別的氣質，像是把秋天的靜美和夏天的熱烈揉在了一起。
巷子走到頭，豁然開朗。是片小小的街心公園，幾棵老槐樹撐開濃密的樹冠，樹下襬著幾張石桌石凳，幾個老太太正湊在一起打撲克，出牌的聲音脆生生的，夾雜著斷斷續續的笑聲。
沈硯之帶著她往公園深處走，繞過一片開得正盛的月季花叢。粉色的、黃色的、紅色的花朵擠在一起，花瓣上還沾著傍晚的露水，亮晶晶的，像是誰撒了一把碎鑽在上面。
“你看那棵樹。”他忽然停下腳步，指著不遠處一棵歪脖子樹。
林硯之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，那是棵老榆樹，樹幹歪歪扭扭的，卻頑強地向上生長著，枝椏伸展開來，像是一雙張開的手臂。樹底下有個小小的鞦韆，鐵鏈子已經生了鏽，木頭的坐板被磨得光滑發亮，顯然是被很多人坐過。
“我以前總愛在這盪鞦韆。”沈硯舟走到鞦韆旁，伸手輕輕推了一下，鐵鏈子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響，“那時候我總覺得，蕩得越高，就能離月亮越近。有一次我蕩得太用力，從鞦韆上摔了下來，膝蓋磕在石頭上，流了好多血。”
他說著彎腰捲起褲腿，膝蓋上果然有塊淺淺的疤痕，像片小小的月牙。林硯之的目光落在那疤痕上，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，也在院子裡的桃樹下摔過一跤，額角留了個小小的疤，頭髮遮不住，母親總說那是老天爺給她蓋的印章。
“疼嗎？”她輕聲問。
沈硯舟直起身，笑了笑：“當時覺得挺疼的，現在早忘了。”他頓了頓，忽然看向她，“你呢？有沒有什麼小時候的秘密藏在這種地方？”
林硯之想了想，往旁邊走了兩步，指著不遠處一叢茂密的冬青。“我小時候住的院子裡，也有這麼一叢冬青。有一次我跟我爸吵架，就躲在冬青叢裡哭，結果被蚊子叮了一身包，還不敢回家，直到天黑了才偷偷溜回去，我媽看見我那副樣子，又氣又笑，把我爸罵了一頓。”
沈硯舟聽得笑了起來，眼角的細紋輕輕彎起，像被春風拂過的湖面。“你小時候是不是很調皮？”
“才不呢。”林硯之嘴硬道，“我那時候可乖了，老師總誇我是好學生。”
“是嗎？”沈硯舟挑眉，“那你躲在冬青叢裡哭，算什麼好學生？”
“那是特殊情況。”林硯之說著，忍不住也笑了起來。晚風拂過，帶來一陣槐花香，她深吸一口氣，覺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，暖暖的，軟軟的。
天色漸漸暗了下來，公園裡的人慢慢多了起來。有年輕的父母推著嬰兒車散步，有小孩子拿著泡泡槍跑來跑去，五顏六色的泡泡在暮色裡飄啊飄，碰到槐樹葉就輕輕破了，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。
沈硯之和林硯之沿著公園的鵝卵石小徑慢慢走著，誰都沒有說話，卻一點也不覺得尷尬。有時候腳步慢下來，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，和著晚風裡的花香，像是一首溫柔的歌。
走到公園另一頭，是座小小的石橋，橋下是條潺潺的小溪。溪水不深，能看清水底圓潤的鵝卵石，偶爾有幾條小魚遊過，尾巴一擺就不見了蹤影。橋欄上爬著紫色的牽牛花，花藤纏著斑駁的石柱，像是給石橋繫了條漂亮的腰帶。
沈硯之靠在橋欄上，望著遠處漸漸亮起的燈火。城市的光暈在暮色裡暈染開來，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溫柔的橘粉色。“我有時候覺得，人就像這溪水一樣。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像是怕驚擾了什麼，“看起來安安靜靜的，其實一直在往前走，遇到石頭就繞個彎，遇到陡坡就快一點，誰也不知道前面會是什麼。”
林硯之沒有說話，只是學著他的樣子靠在橋欄上。溪水在腳下輕輕流淌，發出叮咚叮咚的聲響，像是誰在低聲哼唱著不知名的曲調。她想起半年前，自己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，一邊是家人安排好的安穩工作，一邊是自己熱愛的插畫事業，猶豫不決的時候，是沈硯舟在電話裡對她說：“跟著心走，總不會錯的。”
那時候他們才認識三個月，算不上多熟悉，可他的話卻像一顆定心丸，讓她忽然有了勇氣。現在想來，或許從那個時候起，有些東西就已經悄悄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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