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之第三次踏碎青石板上的薄霜時，終於在巷尾看見那扇虛掩的木門。
門框上的朱漆褪成了淺粉，像陳年宣紙上洇開的淡墨。他記得去年暮春來時，這裡還爬滿了紫鳶，花瓣沾著夜雨，落得石階上全是碎紫。如今藤蔓枯得發黑，蜷在牆根像堆揉皺的舊綢。
“沈先生？”
簷下懸著的銅鈴被風撞得輕響，穿月白衫的女子倚在門邊，髮間彆著支玉蘭銀簪。沈硯之認得那簪子，去年他送的，說是配她院裡的白梅正好。
“蘇姑娘，”他解下沾著寒氣的圍巾，指尖觸到袖中那方錦盒，“去年說要帶的新茶，遲了些。”
蘇晚卿側身讓他進門，青磚縫裡冒出幾叢枯草。去年這時，牆角該是爬滿了綠苔，階前擺著她養的蘭草，他總笑說她把日子過成了水墨畫。
“茶我收著，”她接過錦盒時指尖微顫，鬢角那縷碎髮垂下來，遮住了眼底的紅，“後院的梅樹枯了，前幾日請人來挖，沒捨得。”
沈硯之望向窗外，去年他們就在這窗前煮雪烹茶，她披著他的墨色披風，說等梅花開了就釀梅子酒。他記得她那時笑起來眼裡有光，像落了滿眶的星子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他轉身往屋後走，靴底碾過枯葉的聲響在院裡盪開。
梅樹果然枯了，枝椏虯結著伸向灰沉沉的天。他伸手撫過乾裂的樹皮，指腹沾了層細灰。去年他還在這裡替她摘過最高枝的梅花，她仰著頭遞來青瓷瓶，髮間落了片花瓣，他伸手替她拂去時，指尖擦過她的耳垂，燙得像燃著的炭火。
“沈先生，”蘇晚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帶著些微的沙啞，“你去年說，等秋深了就帶我去看錢塘的潮。”
沈硯之轉過身，見她手裡捧著個白瓷罐，罐口飄出淡淡的酒香。“這是……”
“去年的梅子酒，”她低頭摩挲著罐身，銀簪在髮間閃著冷光，“原想等你回來一起開封，沒想到……”
他喉間發緊，從懷裡掏出那枚玉佩。羊脂玉的，雕著對戲水的鴛鴦，去年在蘇州看見時，想著她生辰時送正好。可如今玉佩的邊角被摩挲得發亮，她的生辰早就過了。
“原是想……”他話沒說完，就被一陣風打斷。院角那棵老槐樹晃了晃，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蘇晚卿的髮間。
她抬手拂開枯葉時，沈硯之看見她腕上那道淺疤。去年她替他縫補被樹枝勾破的袖口，不慎被針扎到，他捏著她的手腕替她吮去血珠，說要罰自己替她描一個月的眉。那時她笑得直不起腰，說他把情話講得像說書先生。
“酒還是要喝的。”蘇晚卿轉身往屋裡走，裙襬掃過階前那叢枯草，驚起幾隻飛蛾。
他們在廊下相對而坐，白瓷碗裡的酒泛著琥珀色的光。沈硯之舉杯時看見碗底映出自己的影子，鬢角竟有了幾縷白霜。他才驚覺，原來已經過了這麼久。
“沈先生，”蘇晚卿忽然開口，酒液在碗裡晃出細碎的漣漪，“你信不信，有些人有些事，就像這花開花落，由不得人的。”
他望著她，見她眼尾的細紋比去年深了些，像宣紙上暈開的墨痕。去年他總說她年輕，眼角的笑紋都是好看的，她卻嗔他嘴甜，罰他替她抄《心經》。那些抄滿了的宣紙，她當時說要裝訂成冊，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。
“我信，”他飲盡碗中酒，辛辣感從喉頭燒到胃裡，“可我總想著，有些花謝了，明年還會開。”
蘇晚卿沒說話，只是低頭倒酒，銀簪上的流蘇垂下來，掃過碗沿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簷角的銅鈴又響了，風裡帶著些溼意，像是要下雨。
“要落雪了。”她忽然說，抬頭望向天空。
沈硯之順著她的目光望去，鉛灰色的雲低低地壓著，像是要墜下來。去年第一場雪時，他們在院裡堆了個雪人，她給雪人戴了頂她繡的絨線帽，他說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，她追著他打，笑聲驚飛了簷下的麻雀。
“我該走了。”他站起身，袖口的玉佩撞到桌角，發出清脆的響。
蘇晚卿也跟著站起來，髮間那支銀簪晃了晃，像落了片碎雪。“沈先生，”她望著他，眼裡蒙著層水汽，“這酒……你帶些走吧。”
他沒接那酒罐，只是從袖中取出那方錦盒。“去年的茶，今年的雨前龍井，”他把錦盒放在桌上，玉扣碰撞的聲音輕得像嘆息，“我放在這裡了。”
蘇晚卿望著那錦盒，指尖絞著圍裙上的繫帶。去年她就是穿著這件月白圍裙替他煮茶，他說這顏色襯得她像幅仕女圖，她紅著臉說他又取笑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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