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硯第一次見到那座燈塔時,正坐在顛簸的渡輪上數第27次浪花。鹹腥的海風捲著暮色撲在她臉上,把剛洗過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,像團被揉皺的棉絮。遠處的海平面上,那座孤零零的白色建築正被落日鍍上金邊,塔頂的光已經提前亮起來,在橘紅色的天幕上劃出一圈圈淡暈。
“快到了。”渡輪的老船長從駕駛艙探出頭來,他的皺紋裡嵌著常年日曬的深褐色,“陳先生在燈塔等你。”
林硯點點頭,把帆布包往懷裡緊了緊。包裡只有幾件換洗衣物,一本翻得捲了邊的《潮汐表》,還有半塊用錫紙包著的杏仁餅乾。那是三天前離開城市時,便利店店員多塞給她的,說看她臉色不好,補充點糖分。
渡輪靠岸時發出沉重的撞擊聲,棧橋的木板在腳下咯吱作響。她沿著唯一一條通往高處的碎石路往上走,每一步都陷進鬆動的石子裡,發出細碎的摩擦聲。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像一條跟著她的、沉默的尾巴。
燈塔的鐵門沒有鎖,輕輕一推就發出“吱呀”的呻吟。院子裡種著幾叢耐鹽鹼的野菊,開著細小的黃色花朵。一個穿深藍色毛衣的男人正坐在門廊下的藤椅上,手裡拿著一支鉛筆,在速寫本上塗塗畫畫。聽到動靜,他抬起頭來。
“林小姐?”男人的聲音很輕,像怕驚擾了什麼似的。
“我是林硯。”她站在幾步開外,看著他合上速寫本。夕陽的光剛好落在他的側臉,能看到他睫毛投下的淺影,還有眼角那道淺淺的紋路——像是被常年的海風刻下的。
“我是陳默。”他站起身,指了指旁邊的另一把藤椅,“坐吧,等你很久了。”
林硯在藤椅上坐下,藤條硌得她後背有些癢。陳默給她倒了杯溫水,玻璃杯壁上很快凝結出細小的水珠。她握著杯子,指尖傳來微涼的溼潤感。
“我父親……”林硯張了張嘴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
陳默點點頭,目光投向遠處的海面:“陳教授上週二走的,很平靜。他說如果你願意來,就讓我在這裡等你。”
林硯低下頭,看著杯子裡自己模糊的倒影。她其實從未見過陳教授,只通過三十幾封郵件聯絡過。半年前,她在圖書館翻到一本民國時期的水文觀測記錄,扉頁上有個模糊的印章,辨不出字跡。她在學術論壇上發了個帖子,很快收到了陳教授的郵件,說那是他祖父留下的東西,原本以為早就遺失了。
他們就這樣開始通訊,從水文記錄聊到潮汐規律,從海上的霧氣聊到月光下的浪濤。陳教授說他住在一座孤島上的燈塔裡,每天記錄日出日落的時間,已經堅持了四十年。
“他讓我把這個交給你。”陳默從屋裡拿出一個鐵皮盒子,推到她面前。盒子上佈滿鏽跡,扣著一個銅製的搭扣。
林硯開啟盒子,裡面是一疊泛黃的信箋,還有一個老式的銅製懷錶。她拿起懷錶,輕輕開啟蓋子,裡面沒有指標,只有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——一個穿著旗袍的女人站在棧橋上,背對著鏡頭,望著遠處的海平面。夕陽落在她的髮梢,像鍍了層金。
“這是我祖母。”陳默的聲音在旁邊響起,“祖父說,她離開的那天,也是這樣的日落。”
林硯把懷錶貼在耳邊,沒有滴答聲,只有自己的心跳,在空蕩的錶殼裡迴盪。
第一晚住在燈塔的客房裡,林硯被海浪聲吵得睡不著。她爬起來,走到窗邊。月光很亮,把海面照得像鋪了一層碎銀。燈塔的光束每隔十五秒掃過房間一次,在牆上投下旋轉的光斑,像一個緩慢轉動的鐘面。
她推開門,沿著旋轉樓梯往上走。樓梯是鐵製的,每一步都發出“哐當”的聲響,在空曠的塔內迴盪。塔頂的燈房裡,陳默正站在巨大的透鏡前,調整著什麼。
“睡不著?”他沒有回頭。
“嗯,認床。”林硯走到他身邊,看著那個比她還高的玻璃透鏡。燈光透過稜鏡折射出去,在她臉上投下一圈圈流動的光暈。
“以前我也睡不著。”陳默轉動著一個黃銅旋鈕,“後來發現,海浪是有規律的,聽久了就像……就像某種呼吸。”
林硯側耳聽著。確實,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有著恆定的節奏,漲潮時急促些,退潮時舒緩些,像某個巨大生物的肺在一呼一吸。
“你看。”陳默指向東方的海面。
林硯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。海平面上,不知何時已經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青灰色,像水墨畫裡暈開的墨痕。而西方的天空,最後一抹橘紅還戀戀不捨地掛在雲層邊緣。
“現在是凌晨四點十七分。”陳默說,“西邊還沒完全黑透,東邊已經開始亮了。”
林硯忽然想起臨行前,陳教授發給她的最後一封郵件。那天是下弦月,他說:“日落不是終點,你看,當太陽沉入海面的那一刻,地球另一面的人正在迎接日出。光從來不會消失,只是換了個地方照耀。”
她當時不太明白,只當是老人對生死的某種釋懷。可此刻站在這裡,看著東西兩邊天空截然不同的顏色,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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