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411章 霧裡不知身是客(1)

作者:Mmc莫邪揚·16天前

林深第一次見到沈倦,是在深秋的圖書館。

銀杏葉正簌簌往下落,像誰把碎金撒在了青石板路上。他抱著一摞剛借的建築史,轉身時撞翻了對方手裡的書,《天體演化簡史》和《崑曲身段譜》摔在地上,書頁間夾著的銀杏標本飄到他腳邊。

“抱歉。”林深彎腰去撿,指尖觸到對方骨節分明的手。那人穿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,袖口捲到小臂,露出腕骨處一顆淡褐色的痣,像被水墨輕輕點了一下。

“沒關係。”沈倦的聲音很輕,帶著點潮溼的霧氣感。他撿起書,扉頁上印著借閱人的名字——沈倦,哲學系。林深看著他把書塞進帆布包,包上彆著枚褪色的蝴蝶標本,翅膀邊緣泛著藍紫色的光澤,像雨後沾了水汽的鳶尾花。

那天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穿過玻璃窗,在沈倦的髮梢鍍上一層金邊。他沒走,就坐在靠窗的位置,攤開筆記本寫寫畫畫。林深偶爾抬頭,能看見他筆尖劃過紙面的弧度,有時是複雜的公式,有時是幾筆潦草的速寫,畫的是窗外盤旋的鴿子,翅膀張成半透明的弧。

第二次遇見是在舊物市場。林深陪著母親來淘古董花瓶,在一堆蒙塵的唱片裡聽見熟悉的旋律——德彪西的《月光》,卻被人用二胡拉了出來,調子裡多了點江南水鄉的纏綿。他循聲走去,看見沈倦坐在小馬紮上,膝頭放著把舊二胡,面前擺著個竹編的小筐,裡面躺著幾張自己刻的CD,封面是手繪的星空。

“你也喜歡德彪西?”林深蹲下來,指尖拂過一張CD,上面用鋼筆寫著“沈倦即興”。

沈倦停下弓弦,抬頭看他,眼睛在嘈雜的市場裡亮得像星子:“談不上喜歡,只是覺得鋼琴太亮了,二胡的聲音更像浸在水裡。”他頓了頓,指腹摩挲著琴絃,“就像你看那隻貓。”

林深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一隻三花貓正蜷在生鏽的鐵籠上曬太陽,尾巴尖輕輕晃著,把陽光晃成細碎的金箔。他忽然想起圖書館那天,沈倦筆記本上畫的鴿子,翅膀上也沾著這樣的光。

後來他們常在傍晚的河邊遇見。沈倦有時揹著相機,鏡頭對著西天的晚霞,快門聲像蜻蜓點水;有時拎著個玻璃瓶,裡面裝著剛從河裡撈的水草,根鬚在水裡輕輕搖晃,像誰的頭髮散開在月光裡。

“你不用上課嗎?”林深踢著腳下的鵝卵石,看水波把兩人的影子揉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。

“哲學系的課,聽不聽都一樣。”沈倦把玻璃瓶放進水裡,看水草在流水中舒展,“柏拉圖說洞穴裡的影子,可影子也會騙人的,不如自己去看太陽。”他轉頭笑了笑,眼角彎成月牙的形狀,“你呢?建築圖紙畫多了,不怕把天畫成方的?”

林深想起設計院裡方方正正的辦公桌,想起甲方永遠在改的方案,忽然覺得河風帶著水汽,吹得人心裡發潮。他看著沈倦蹲在水邊,手指伸進水裡,攪起一圈圈漣漪,驚得水草裡的小魚竄出來,銀亮的身子在夕陽裡劃出轉瞬即逝的弧。

深秋的雨總是來得突然。那天他們剛走到橋洞下,雨就傾盆而下,砸在水面上,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。沈倦從帆布包裡翻出一把格子傘,傘骨斷了一根,撐開來像只受傷的蝴蝶。他把傘往林深這邊傾斜,自己半邊肩膀很快溼透了,牛仔外套貼在背上,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狀,像蝶翼收攏時的弧度。

“你這樣會感冒的。”林深把傘往他那邊推了推,指尖觸到他溼漉漉的袖口,冰涼的,像剛從水裡撈出來。

“沒關係。”沈倦望著雨幕裡的橋,燈光在雨裡暈成一團團模糊的黃,“我小時候在鄉下,下雨就往河裡跑,摸魚抓蝦,回家被我媽追著打。”他忽然笑起來,聲音裡帶著水汽,“那時候覺得雨是甜的,落在嘴裡像冰糖水。”

林深看著他被雨水打溼的睫毛,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:“有些人就像霧,你抓不住,也留不住,只能看著他在你眼前慢慢散開。”他那時不懂,此刻卻覺得沈倦的輪廓在雨霧裡明明滅滅,像水墨畫裡洇開的墨痕,濃淡之間都是留白。

冬至那天,林深加班到深夜,走出設計院時,看見沈倦站在路燈下,懷裡抱著個保溫桶。他裹著件軍綠色的舊大衣,圍巾把半張臉都埋了起來,只露出雙眼睛,在冷夜裡亮得像落雪前的星子。

“給你的。”沈倦把保溫桶遞過來,桶身還帶著他的體溫,“冬至要吃餃子,我媽教的,蘿蔔豬肉餡。”

林深掀開蓋子,熱氣撲面而來,混著淡淡的姜味。他咬了一口,餡料裡的湯汁燙得舌尖發麻,心裡卻暖烘烘的。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交疊在一起,像兩棵在冬夜裡依偎的樹。

“你怎麼知道我加班?”林深看著他呵出的白氣,在冷空氣中很快散開。

“猜的。”沈倦踢著腳下的碎冰,“你們設計院的燈,總亮到很晚,像艘在夜裡航行的船。”他抬頭看了看天,“今晚有獵戶座,你看。”

林深順著他的指尖望去,墨藍色的天幕上,幾顆亮星連成清晰的輪廓,像誰用銀線繡在絲絨上。他忽然想起沈倦帆布包上的蝴蝶標本,翅膀上的光澤和這星光很像,都是抓不住的美麗。

開春的時候,沈倦忽然消失了。

林深在河邊等了三個傍晚,帆布包上的蝴蝶標本在風裡輕輕搖晃,卻再也沒等來那個揹著相機的身影。他去哲學系打聽,系裡的人說沈倦辦理了休學,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。圖書館的靠窗位置換了新人,舊物市場的二胡聲變成了吉他彈唱,連河邊的水草都換了新的一茬,根鬚在水裡招搖,像在嘲笑他的執著。

直到四月的一個清晨,林深在辦公桌上發現一個包裹。沒有寄件人地址,只在封面畫著只簡筆畫的鴿子,翅膀張成半透明的弧。他拆開來看,裡面是一張CD,封面是手繪的河流,河面上漂著片銀杏葉,旁邊寫著一行小字:“我去看海了,那裡的浪比河水更像月光。”

CD裡沒有音樂,只有海浪聲,一波波拍打著礁石,像誰的呼吸在耳邊起伏。林深把CD放進電腦,在最後三分鐘聽到沈倦的聲音,很輕,帶著海風的鹹味:“林深,你知道嗎?我總覺得你像座橋,連線著那些方方正正的房子,可橋也需要河流的,不然會生鏽的。”

窗外的玉蘭花正開得熱鬧,花瓣在風裡輕輕搖晃,像誰的裙襬掃過青石板路。林深想起沈倦說過的話,想起他骨節上的痣,想起他二胡裡的月光,想起他保溫桶裡的餃子,忽然明白有些相遇就像霧,來的時候悄無聲息,散的時候也不留痕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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