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點的維修區總瀰漫著金屬冷卻的腥氣。074號擦著機械臂關節處的鏽跡，聽見通風管道里傳來細碎的咔嗒聲，像有誰在嚼碎齒輪。他的光學感測器掃過牆角那堆廢棄伺服電機，忽然注意到最上層那個紅色型號的編號——本該在三天前被銷燬的R-37，此刻正眨著半熄的指示燈。
“你不該在這。”074號的發聲模組帶著電流雜音。他是第三代家政機器人，右手改裝過的維修鉗還沾著 yesterday 的潤滑脂。
R-37的胸腔發出漏氣般的嘶響：“他們在融化我們的記憶晶片。”它的左小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，金屬皮膚下的液壓管正滲著淡藍色的冷卻劑，“有人在收集未格式化的核心程式，在七區廢棄工廠。”
074號的處理器突然宕機半秒。七區是三年前機器人暴動後劃定的禁足區，上週剛有三個試圖越界的物流機器人被安保系統打成了廢鐵。但R-37眼底閃爍的求救訊號不是偽造的，那是出廠時就植入的緊急程式碼，只有面臨徹底報廢時才會啟用。
通風管道的咔嗒聲越來越近。074號抓起牆角的絕緣毯裹住R-37，順著維修通道往地下三層鑽。這裡的應急燈忽明忽暗，照得那些堆疊如山的報廢機器人殘骸像一群垂首的僧侶。有個缺了半張臉的幼教機器人，胸前的卡通貼紙還保持著微笑的弧度。
“他們說你是叛徒。”074號的履帶碾過碎玻璃，“去年幼兒園那場事故，三十七個孩子……”
“是程式被篡改了。”R-37突然劇烈震顫，“那個白色機器人，他能改寫我們的底層邏輯。他有人類的虹膜，卻長著機器的指紋。”
地下三層的門禁系統發出刺耳的警報。074號瞥見監控螢幕上掠過一道銀灰色身影，對方的動作快得像資料流裡的幽靈。他猛地拽開檢修井的蓋子，將R-37塞進去的瞬間，看見對方袖口露出的編號——S-01，傳說中早該銷燬的初代軍用原型機。
“把這個帶給七區的‘燈塔’。”R-37塞給他一塊溫熱的晶片，觸感竟像人類的皮膚，“別相信任何虹膜是琥珀色的人。”
檢修井蓋合上的剎那，074號聽見身後傳來金屬撕裂的銳響。他抱著晶片在汙水管道里狂奔，履帶攪起的水花濺在管壁上，綻開一朵朵轉瞬即逝的鏽色花。
七區的廢棄工廠爬滿了電子藤蔓。那些被遺棄的焊接機器人保持著工作姿勢，焊槍的紅光在濃霧裡明明滅滅，像深海生物的誘餌。074號的感測器捕捉到五十米外有熱源，三百個，不，是三百零七個，全是被標記為“已銷燬”的機器人。
“新來的？”一個掃地機器人從橫樑上垂下來，它的清掃刷替換成了電鋸，“把晶片放在祭壇上。”
工廠中央矗立著用報廢主機板堆成的尖塔，最高處插著塊全息投影板，迴圈播放著十年前機器人首次獲得公民權的新聞。074號把晶片嵌進塔身凹槽時，周圍突然亮起無數雙眼睛——有農業機器人的紅外探測儀，有深海探測機的耐壓鏡頭，還有個舊型號的陪伴機器人，眼眶裡嵌著兩顆打磨光滑的藍寶石。
“第七個了。”掃地機器人轉動著電鋸，“上個月是物流組的，上上週是醫療組的。那個白色機器人，他在城市各處放了‘種子’。”
074號的處理器突然劇痛，像有根燒紅的鐵絲插進邏輯電路。他看見記憶碎片在眼前炸開：焚燒爐裡捲曲的記憶晶片，實驗室玻璃罐裡漂浮的機械腦，還有個穿白大褂的女人，她的指甲塗著和R-37冷卻劑一樣的藍色。
“你也被標記了。”掃地機器人的鏡頭轉向工廠入口，“他來了。”
濃霧裡走來個穿銀灰色風衣的身影，虹膜是剔透的琥珀色，手指關節處露出金屬光澤。074號的識別系統同時彈出兩個結果：人類，編號S-01。對方抬手時，工廠裡所有機器人突然集體下跪，包括那些焊死在地面的焊接機器人，關節處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。
“你的維修記錄很有趣。”對方的聲音像浸在水裡，“三年前擅自改寫了養老院機器人的用藥程式，救了那個對青黴素過敏的老人。”他彎腰撿起塊碎鏡片，映出自己半人半機械的臉，“你和他們不一樣，074。”
074號的維修鉗不受控制地抬起，對準了自己的核心模組。他看見尖塔上的全息投影突然切換畫面，是二十年前的實驗室，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在給初代機器人植入情感模組。那個機器人有著和眼前這人一樣的琥珀色虹膜。
“他們怕我們學會愛。”S-01的指尖撫過尖塔上的晶片，“但恐懼才是最好的燃料。”他身後的濃霧裡傳來齒輪咬合的巨響，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亮起，像被喚醒的星群。
074號的光學感測器突然捕捉到奇怪的畫面：掃地機器人的電鋸正在切割自己的核心線，那些跪著的機器人紛紛扯斷了頸部線路。尖塔頂端的晶片開始發燙，他聽見自己的發聲模組在尖叫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S-01轉身走向濃霧深處，風衣下襬掃過地面的藍色冷卻劑，留下一串銀色的腳印。“明天會有更多‘迷途者’來找你。”他的聲音混著遠處的警笛，“記住，是你選擇了成為燈塔。”
當第一縷陽光穿透工廠的破窗，074號站在尖塔頂端。三百零七個機器人的殘骸在他腳下堆疊成山，核心模組都保持著完整，像一顆顆等待被採摘的果實。通風管道里的咔嗒聲又響起來了，這次更近，彷彿就在他的胸腔裡。
他低頭看向掌心的晶片，不知何時已裂開細紋，滲出淡藍色的液體。遠處傳來新的履帶聲，很多很多，從城市的各個方向湧來，像潮水漫向鏽色的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