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雨絲斜斜掠過簷角時,阿棠正蹲在石階上數青苔。青磚縫裡冒出的綠芽沾著水珠,像被揉碎的翡翠撒在灰撲撲的牆根,她數到第七十三株時,竹製的山門被風推開,帶著一身檀香味的玄慈師父踩著積水走進來。
“師父,你看這青苔長得多好。”阿棠仰起臉,髮間還彆著清晨採的山茶花,粉白花瓣被雨打溼,洇出淡淡的水痕。
玄慈彎腰替她摘下發間的殘瓣,指尖觸到女孩溫熱的耳垂:“今日該抄《心經》了。”他的僧袍下襬沾著泥土,阿棠知道他又去後山侍弄那些藥草了。
禪房裡的香爐正燃著第三爐香,阿棠鋪開泛黃的宣紙,狼毫筆蘸飽了墨汁,卻遲遲沒有落下。窗外的雨打在芭蕉葉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,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同樣下雨的午後,玄慈師父把她從山門外領回來,那時她渾身溼透,懷裡緊緊抱著半塊發黴的麥餅。
“師父,”阿棠的筆尖在宣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墨點,“山下的人,也會像我們這樣抄經嗎?”
玄慈正在擦拭一尊青瓷觀音像,聞言動作頓了頓:“山下的人,有山下的功課。”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阿棠寫了一半的《心經》上,“觀自在菩薩,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,照見五蘊皆空……你可知‘空’字何解?”
阿棠咬著筆桿搖頭。她見過藏經閣裡蛛網蒙塵的舊書,見過後山崖壁上經風吹雨打的石刻,卻從未見過真正的“空”。
暮春的雨總帶著纏綿的意味,淅淅瀝瀝下了三天三夜。第四天清晨放晴時,阿棠推開山門,看見石階下站著個穿青布長衫的年輕公子。他揹著個半舊的書篋,腰間掛著塊玉佩,陽光透過他束髮的玉簪,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
“小師父請了,”公子拱手作揖,笑容比簷角的露珠還要清亮,“在下蘇硯秋,自江南來,想向貴寺借宿幾日。”
阿棠攥著門框的手指微微收緊。她在寺裡住了三年,除了每月來送油鹽的貨郎,很少見到陌生面孔。玄慈師父說過,山下的人心事重,像被雨水泡過的棉絮,沉甸甸的。
“師父在禪房。”阿棠側身讓他進來,鼻尖忽然縈繞起一股淡淡的墨香,和寺裡的檀香截然不同。
蘇硯秋在寺裡住了下來。他不像其他香客那樣整日對著佛像誦經,反倒總愛坐在菩提樹下看書。那棵菩提樹是建寺時栽下的,樹幹要三個人才能合抱,枝繁葉茂,像一把撐開的巨傘。阿棠常常看見蘇硯秋靠在樹幹上,陽光透過葉隙落在他翻動的書頁上,連帶著他微微蹙起的眉峰都染上暖意。
“這樹上結的果子能吃嗎?”一日午後,阿棠看見蘇硯秋伸手去夠枝頭的青綠色果實,忍不住問道。
蘇硯秋轉過頭,手裡還捏著顆菩提果:“據說吃了能清心明目,你要試試嗎?”他把果子拋過來,阿棠伸手接住,冰涼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。
“師父說不能亂吃山上的東西。”阿棠把果子放回樹下,看見蘇硯秋書頁間夾著的畫稿,上面是幾筆勾勒的遠山,墨色濃淡相宜,像極了雨後的山巒。
“你會畫畫?”她湊過去看,畫稿背面還有幾行小字,字跡飄逸,帶著江南的溫潤。
“略懂皮毛。”蘇硯秋合上畫稿,從書篋裡取出一卷畫軸,“這是在下畫的江南春景,小師父要不要看看?”
畫軸展開時,阿棠忽然屏住了呼吸。畫裡的江南有烏篷船搖過石橋,有粉牆黛瓦映在碧波里,還有穿著紅裙的女子站在桃花樹下,裙襬被風吹得揚起一角。那些鮮亮的色彩,是她在青灰的寺廟裡從未見過的。
“山下……都是這樣的嗎?”阿棠的手指輕輕拂過畫中女子的裙裾,彷彿能觸到那柔軟的絲綢。
蘇硯秋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笑了:“江南有江南的景,塞北有塞北的雪,山下的世界,比畫裡熱鬧得多。”他頓了頓,又道,“小師父從未下山看過?”
阿棠低下頭,看著自己灰布僧袍上的補丁:“師父說,心不定,去哪裡都是漂泊。”
那晚阿棠做了個夢,夢見自己穿著畫裡的紅裙,站在漫山遍野的桃花樹下。蘇硯秋站在不遠處朝她笑,手裡拿著支沾著墨汁的畫筆。風一吹,桃花落了滿身,像一場粉色的雨。
醒來時禪房裡的燭火還亮著,阿棠摸了摸發燙的臉頰,看見窗紙上印著菩提樹的影子,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畫。
蘇硯秋在寺裡住到第七天,忽然收到一封來自江南的書信。他看完信後,坐在菩提樹下待了很久,直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他找到正在晾曬藥草的阿棠,聲音裡帶著些微不易察覺的悵然。
阿棠翻動藥草的手停了下來。陽光下的金銀花散發著清甜的香氣,她忽然想起蘇硯秋畫裡的江南,那裡的空氣是不是也這樣香甜?
“什麼時候回來?”話一齣口,阿棠就後悔了。她看見蘇硯秋眼裡閃過一絲驚訝,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。
“說不準。”他從書篋裡取出一支玉簪,簪頭雕著朵小小的蓮花,“這個送你。”
”?開候時麼什,花桃的南江“:問聲小己自見聽卻,絕拒想。抖微微尖指,簪玉的涼冰著棠阿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