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月。”蘇硯秋望著遠處的山巒,“等明年三月,桃花開了,我來接你下山看看。”
他走的那天,阿棠沒有去送。她坐在藏經閣裡,假裝認真地抄著《心經》,卻怎麼也看不清紙上的字。窗外傳來馬蹄聲,由近及遠,最後消失在山路上。
阿棠放下筆,跑到菩提樹下,看見泥土裡埋著一卷畫軸。展開來看,畫的是寺裡的菩提樹下,一個穿著灰布僧袍的小尼姑正蹲在地上數青苔,陽光透過葉隙落在她髮間的山茶花上,畫的角落題著一行小字: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非臺。
秋風起時,玄慈師父的咳嗽越來越重了。他常常坐在禪房裡,望著窗外的菩提樹出神,阿棠知道他又想起了師兄。三年前師兄下山雲遊,再也沒有回來,只託人捎回一封書信,說在江南遇到了合意的女子,要還俗成家。
“師父,喝藥了。”阿棠端著藥碗走進來,藥汁裡飄著淡淡的苦味。
玄慈接過藥碗,卻沒有喝,只是望著碗裡的藥汁出神:“阿棠,你師兄……當年也像蘇公子那樣,總愛坐在菩提樹下看書。”
阿棠的心猛地一跳。她從未見過師兄,只在師父偶爾的提及中,知道他是個才華橫溢的年輕人,寫得一手好字,畫得一幅好畫。
“師兄也喜歡江南嗎?”她輕聲問。
玄慈嘆了口氣,把藥汁一飲而盡:“他說江南的春天,桃花能開到天上去。”
深秋的夜裡,阿棠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。開門一看,是山下村子裡的王二嬸,她渾身是泥,手裡攥著塊染血的布料:“阿棠師父,快去看看吧,王大叔進山採藥,摔下崖了!”
阿棠跟著王二嬸跑到後山時,玄慈已經在那裡了。他正跪在崖邊,手裡拿著半支斷裂的玉簪,簪頭雕著朵小小的蓮花。月光下,他的背影佝僂著,像一株被秋霜打蔫的蘆葦。
“師父……”阿棠的聲音有些發顫。
玄慈沒有回頭,只是把玉簪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:“你師兄……找到了。”
那天夜裡,玄慈師父把自己關在禪房裡,一夜未眠。第二天清晨,阿棠進去時,看見他正在收拾一箇舊木箱,裡面放著些畫稿和書信。
“這是你師兄的東西,”玄慈把一個畫軸遞給阿棠,“他說,如果有一天你想下山,就把這個給你。”
畫軸展開,是一幅未完成的江南春景。畫裡的桃花開得正盛,卻沒有畫裡的紅裙女子,只有一棵孤零零的菩提樹,樹下放著支沾著墨汁的畫筆。
冬去春來,菩提樹上又抽出了新綠。阿棠站在山門外,望著蜿蜒的山路,手裡攥著那支蓮花玉簪。山下的桃花應該開了吧,像蘇硯秋說的那樣,能開到天上去。
“要走了嗎?”玄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他的咳嗽好了些,卻添了些白髮。
阿棠轉過身,看見師父手裡拿著件疊好的青布衣裙:“這是你剛來時穿的,我改了改,或許合身。”
阿棠接過衣裙,布料已經有些陳舊,卻帶著淡淡的陽光味道。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下雨的午後,師父把她領進寺裡,給她喝了碗熱乎乎的薑湯。
“師父,”阿棠的眼眶有些發熱,“《心經》裡的‘空’,我好像懂了。”
玄慈笑了,眼角的皺紋裡盛著溫和的光:“去吧,記得常回來看看。”
下山的路比想象中漫長。阿棠穿著那身青布衣裙,手裡提著個小小的包袱,裡面裝著蘇硯秋送的畫軸和師兄的書信。風吹過樹梢,發出沙沙的聲響,像有人在耳邊低語。
走到半山腰時,她忽然看見路邊的菩提樹下站著個人。穿青布長衫,揹著半舊的書篋,腰間的玉佩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
“阿棠。”他轉過身,笑容依舊清亮,只是眼角多了些細紋。
阿棠站在原地,看著他一步步朝自己走來,忽然想起那句“落花捎軟語,風起問菩提”。原來有些答案,不在經卷裡,不在禪房裡,而在這漫山遍野的春風裡。
蘇硯秋走到她面前,從書篋裡取出一支新的畫筆:“江南的桃花開了,我帶你去看看。”
阿棠點點頭,跟著他朝山下走去。風吹起她的髮梢,髮間的蓮花玉簪輕輕晃動,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遠處的山腳下,隱約傳來桃花綻放的聲音,像一首溫柔的歌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