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硯池邊的初識
一年級的暑假總帶著股揮之不去的墨香。林溪第一次攥住那支纏了紅繩的狼毫時，手腕抖得像秋風裡的蘆葦，墨汁在米字格上洇出個歪歪扭扭的黑團，活像只被踩扁的七星瓢蟲。
腕子要挺住。車老師的聲音裹著北方人特有的醇厚，帶著硯臺裡墨錠研磨的沙沙聲飄過來。他總穿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褂子，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墨痕，像是用歲月染就的勳章。
書法班在少年宮最裡頭的隔間，牆上掛滿了泛黃的拓片。林溪的軟筆班在靠窗的長桌，陽光斜斜地打在宣紙上，能看見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跳舞。隔壁短桌坐的是硬筆班，鉛筆劃過田字格的唰唰聲，像春蠶在啃食桑葉。
那個男孩總坐在最靠裡的位置。林溪偷偷數過，他握筆的姿勢標準得像字帖上印的，鉛筆在指間轉動時，袖口會露出塊印著奧特曼的藍色手錶。他寫的字方方正正，橫畫收筆時總帶個小小的勾，像藏著把沒出鞘的小刀。
他叫陳默。課間時車老師給林溪換墨，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，硬筆班最小的，卻坐得住。
林溪那時還不懂什麼叫坐得住，只看見陳默寫完一頁就舉起來對著光看，紙背透出的字影像列隊的小士兵。有次她的毛筆掉在地上，墨汁濺到了他的白球鞋上，暈出朵醜陋的黑花。
對不起！她嚇得攥緊衣角，看見他低頭用橡皮蹭了半天，球鞋上還是留下個淺灰的印子。
沒事。他的聲音比蚊子還輕，耳朵尖卻紅得像熟透的櫻桃。那天下午，林溪發現自己的硯臺裡多了塊新墨錠，上面用鉛筆寫著歪歪扭扭的。
二年級的書法班添了新同學，陳默的奧特曼手錶換成了電子錶，寫字時依舊會在橫畫末端帶個小勾。林溪開始學寫永字八法，手腕酸得像掛了鉛塊，陳默有時會趁車老師轉身，偷偷把自己的橡皮推過來——那橡皮上印著的孫悟空，金箍棒已經被啃得禿了頭。
他們從沒說過超過三句話。但林溪記得他削鉛筆時總留三釐米的筆尖，記得他算練字時間時會用鉛筆頭在桌角畫正字，記得他被車老師表揚時，後頸會泛起層淡淡的粉。
深秋的某個週末，車老師沒來上課。代課老師說他被南方的書法協會請去任教，走得很匆忙。林溪望著陳默空蕩蕩的座位，發現他桌角的正字永遠停留在，像個沒講完的故事。
二、五年後的重逢
五年級暑假熱得邪乎，柏油路曬得能煎雞蛋。林溪站在梅老師書法班的玻璃門前，手裡捏著被汗水浸軟的報名表，忽然聽見身後傳來鉛筆盒墜地的脆響。
對不起對不起！熟悉的聲音撞進耳朵，比記憶裡沉了些，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。
她猛地回頭，看見個瘦高的男孩正蹲在地上撿筆，額前的碎髮被汗水粘在腦門上。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手背上，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像樹枝般蔓延——那雙手握著支鋼筆，筆帽上的劃痕和當年那支鉛筆一模一樣。
陳默？林溪的聲音在喉嚨裡打了個結。
男孩猛地抬頭，眼裡的驚慌像受驚的小鹿。他比記憶裡高了半個頭，肩膀卻還是窄窄的，只是橫畫末端的小勾不見了，字跡變得舒展，像被風吹開的荷葉。
梅老師的書法班在寫字樓裡，空調冷氣足得讓人起雞皮疙瘩。硬筆班的桌子換成了亮面的，映著頭頂慘白的燈光。林溪總覺得這裡少了點什麼，直到看見陳默寫字時會下意識把袖口捲到手肘，才恍惚想起少年宮那扇漏風的窗。
他們成了同桌。陳默的鉛筆盒裡總躺著塊藍底白花的橡皮，林溪認出那是去年文具店最火的款式。有次她寫字時把三點水寫成了四點底，陳默用筆尖在旁邊畫了條小魚，魚尾剛好接住多出的那個點。
你還記得車老師嗎？課間林溪轉筆時不小心戳到他胳膊，看見他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。
記得。他低頭用橡皮擦掉魚尾巴，他教我們用廢報紙練字，說墨香能驅蚊。
林溪忽然笑出聲。她想起有次自己被蚊子咬了滿胳膊包，車老師往她硯臺裡滴了滴花露水，結果寫出來的字都帶著股甜膩的香。那時陳默就坐在對面，偷偷往她桌上放了片清涼油，包裝紙被捏得皺巴巴的。
八月的第二個週六，蟬鳴聒噪得像要把天空撕開個口子。課間休息時不知是誰先起的頭，男生們開始在走廊裡追跑。林溪看見陳默被同學推搡著跑過來，白襯衫後背洇出片深色的汗漬，像幅沒幹的水墨畫。
抓小偷啊！不知是誰喊了句。林溪鬼使神差地伸出腿，卻沒料到陳默會猛地轉身。
時間彷彿在那刻變慢了。她看見他眼裡的驚慌，看見自己的帆布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打了個滑，聽見骨頭撞在牆角的悶響。胳膊肘傳來的劇痛像電流般竄遍全身，她低頭時，看見白校服的袖子正被鮮血一點點浸透，紅得刺眼。
別動！陳默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他蹲下來想扶她，手指剛碰到她的胳膊就像被燙到般縮回去，指尖沾著的血珠滴在地板上，像散落的紅豆。
林溪後來總想起那個瞬間。他的睫毛上沾著不知是汗還是淚的水珠，嘴唇抿得發白，像要把所有的話都咽回肚子裡。走廊裡的喧鬧聲突然消失了，只剩下她自己壓抑的抽泣，和他急促的呼吸聲。
間課的固凝、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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