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雨總帶著三分纏綿，打在琉璃瓦上簌簌作響，濺起的水花沾溼了階前新抽的青苔。沈硯之立在聽雨軒的迴廊下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，那枚暖玉被體溫焐得溫潤，卻抵不過簷外料峭的風。
“公子，該回房了。”侍女晚晴捧著蓑衣進來時，正見他望著湖面出神。雨幕裡的畫舫攏著半舊的竹簾，隱約有琵琶聲隨波漾來，咿咿呀呀唱著“春日宴，綠酒一杯歌一遍”。
沈硯之收回目光，接過蓑衣時指尖微顫。三日前也是這樣的雨天，他在此處遇見了那個女子。
那日他為避雨闖入畫舫，艙內爐上正溫著酒，一個身著月白襦裙的女子背對著他，正臨窗調絃。雨絲斜斜打在她鬢邊的珍珠步搖上，折射出細碎的光。聽見腳步聲，她回眸時驚得打翻了酒盞，琥珀色的酒液漫過案几，在宣紙上暈開大片痕跡，倒像是幅寫意的山水。
“抱歉，唐突了。”沈硯之拱手致歉，目光卻被案上的字吸引。那是半闕《雨霖鈴》，筆鋒清麗，末尾“執手相看淚眼”幾字卻寫得格外用力，墨痕幾乎要透紙背。
女子慌忙起身，鬢邊步搖輕晃：“無妨，公子也是避雨？”她聲音細軟，像簷角滴落的雨珠。沈硯之這才看清她眉眼，杏眼櫻唇，只是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倦意，像被雨打溼的海棠。
她喚作蘇婉，是隨家人來江南採買的。艙內一時無話，只有雨聲和斷續的絃音。蘇婉重新溫了酒，兩人對坐淺酌時，沈硯之才發現她左手腕上繫著根紅繩，末端墜著枚小小的玉琮。“這是家母所贈，說是保平安的。”她摩挲著玉琮淺笑，陽光忽然穿透雲層，照得她側臉的絨毛都清晰可見。
臨別時雨已停，蘇婉將那幅被酒浸溼的字贈予他：“墨汙了，本不該贈人，只是……也算緣分。”沈硯之接過時，指尖不經意觸到她手背，兩人都像被燙到般縮回手，紅了臉頰。
他望著畫舫遠去，直到帆影成了個小點，才發現自己竟忘了問她住在哪處。
“公子，這幾日您每日都來，怕是等不到了。”晚晴的話拉回他的思緒。沈硯之展開那幅字，酒漬暈染的地方漸漸浮現出細小的字跡，是用清水寫就的地址——煙雨巷畫舫齋。
他心頭一震，正要吩咐備船，卻見管家匆匆趕來，神色慌張：“公子，京中急信，老爺……老爺病重。”
三日後的京城，沈府正瀰漫著濃重的藥味。沈硯之跪在父親床前，聽著太醫搖頭嘆息，指尖緊緊攥著那幅字，紙角被捏得發皺。
“之兒，”沈尚書忽然睜眼，枯瘦的手抓住他手腕，“為父求你件事。”他喘息著從枕下摸出封信，“去趟平陽侯府，求侯爺……兌現當年的承諾。”
沈硯之猛地抬頭。他想起幼時聽聞的舊事，父親曾與平陽侯定下婚約，要將他與侯府千金林若微相配。只是後來兩家疏遠，這樁婚事早已無人提及。
“父親，您……”
“林家有祖傳的還魂散，或許能救為父……”尚書咳得劇烈，“若微那孩子，我見過，溫順賢淑，配得上你。”
沈硯之望著父親蠟黃的臉，終究點了頭。他走出臥房時，晚晴捧著件月白襦裙進來：“公子，這是前幾日從江南帶回的衣物，屬下發現這裙角沾著的絲線，與您那幅字上的紅繩一樣。”
他接過襦裙，果然在裙襬內側發現幾根紅絲。那是蘇婉那日不小心勾到案几留下的。沈硯之忽然想起她手腕上的紅繩，心臟像是被什麼攥住，疼得發緊。
平陽侯府的牡丹開得正盛，沈硯之立在花廳前，聽見裡面傳來女子的笑聲。林若微一身緋紅羅裙，正與侍女笑談著擲花籤，見他進來，忙起身行禮，鬢邊金步搖叮咚作響。
“沈公子安好。”她眉眼明媚，像枝盛放的芍藥，與蘇婉的清雅截然不同。沈硯之說明來意，林若微臉上的笑意淡了些：“還魂散是家母遺物，家父視若珍寶，怕是……”
她忽然話鋒一轉：“不過，若沈公子肯應下婚約，我倒是能求父親一試。”
沈硯之握著袖中那幅字，指節泛白。他想起父親咳血的模樣，又想起蘇婉在畫舫中低頭調絃的側影。雨又開始下了，打在窗欞上，像是誰在輕輕叩門。
“好。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。
婚期定在三月後。沈硯之每日除了照料父親，便是對著那幅字發呆。尚書的病竟真的漸漸好轉，只是沈硯之卻日漸沉默。晚晴偶爾提起江南的煙雨，他總會望著窗外走神。
那日他去綢緞莊為林若微挑嫁衣，卻在櫃檯上看見枚熟悉的玉琮。掌櫃說這是位江南來的姑娘寄賣的，那姑娘似乎急著用錢，連帶著腕間的紅繩都一併留下了。
沈硯之買下玉琮時，指尖抖得厲害。紅繩上還沾著幾根細密的絨毛，像蘇婉鬢邊的碎髮。他忽然瘋了般衝出綢緞莊，往城外的碼頭跑去。
煙雨巷的畫舫齋早已空無一人。鄰船的老艄公說，半月前有個穿月白襦裙的姑娘在此處哭了整日，後來便帶著個病重的老嬤嬤走了，說是要去京城尋親。
“那姑娘總說，等一個姓沈的公子。”老艄公嘆了口氣，“還說若等不到，便把這個給你。”他遞過個錦囊，裡面是半枚斷裂的玉琮，與沈硯之手中的正好拼成完整的圓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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