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從凌晨三點開始下的。
林硯之被窗玻璃上的噼啪聲驚醒時，窗簾縫隙裡漏進的路燈光正把雨絲照成斜斜的銀線。她摸過枕邊的手機，螢幕亮起的瞬間刺得她眯起眼——3:17，天氣預報明明說今晚會是晴天。
樓下的便利店還亮著燈，暖黃的光暈在雨幕裡暈成一團模糊的棉絮。林硯之盯著那團光看了很久，直到手機螢幕暗下去，映出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。床頭櫃的抽屜裡還放著那枚沒送出去的袖釦，鉑金材質，在月光好的夜裡會泛著冷冽的光，像沈亦舟看她時的眼神。
她起身摸到客廳，落地窗上的雨珠正蜿蜒成河，把對面居民樓的燈光拆解得支離破碎。玄關的鞋櫃上還擺著兩雙並排的拖鞋，米白色是她的，深灰是沈亦舟的，鞋跟處都磨出了淺淺的弧度，是這三年共同生活的唯一證明。
手機在這時突然震動起來，螢幕上跳動的名字讓林硯之的指尖頓了頓。她劃開接聽鍵，聽筒裡傳來的呼吸聲混著雨聲，像隔著一條洶湧的河。
“硯之，”沈亦舟的聲音帶著酒後的沙啞，“你能不能……來接我？”
林硯之望著窗外越下越急的雨，忽然想起去年深秋的那個傍晚。也是這樣的雨天，她抱著剛列印好的設計稿站在寫字樓門口，沈亦舟的車就停在不遠處的公交站臺旁。他搖下車窗朝她笑，米色的羊絨圍巾搭在黑色大衣上，像幅被雨水暈染過的畫。
“上車。”他朝她伸出手，掌心的溫度透過溼漉漉的指尖傳過來，燙得她心跳漏了半拍。
那時他們剛確定關係不久，沈亦舟總說她身上有股松節油的味道，混著畫布的粗糙感，像幅未經修飾的油畫。他是建築設計師，筆下的線條永遠精準利落，卻會在看她畫稿時，用指腹輕輕蹭過她畫錯的地方，說：“這裡該再柔和些。”
林硯之最終還是抓起了車鑰匙。電梯下降時，她看著鏡面裡自己蒼白的臉，忽然想起三天前沈亦舟收拾行李的樣子。他把疊好的襯衫放進行李箱，動作慢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，她靠在臥室門框上，看著他把那對她親手挑的袖釦扔進首飾盒，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。
“為什麼？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。
沈亦舟背對著她，肩膀繃得很緊：“硯之，我們對未來的規劃不一樣。”
“什麼規劃？”林硯之笑了一聲，眼淚卻跟著掉了下來，“是你規劃裡從來沒有我，還是你根本沒想過要把我加進去？”
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，把路燈的光影切割成碎片。林硯之握著方向盤的手有些發涼，車載電臺里正播放著一首老歌，女歌手的嗓音慵懶而破碎，像浸在雨裡的棉線。她開著車穿過熟悉的街道，經過那家他們常去的咖啡館時，看見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對年輕情侶，男生正低頭給女生擦去嘴角的奶油，女生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去年平安夜，他們也坐在那個位置。沈亦舟送給她一支銀質畫筆，筆桿上刻著她的名字，他說：“以後你的畫，都要用這支筆簽名。”她拆開給他的禮物，是個黃銅材質的建築模型，是他們第一次約會時去看的那座老教堂，她用了整整兩個月才打磨好。
沈亦舟當時愣住了，手指撫過模型上的尖頂，輕聲說：“硯之，謝謝你。”
那時她以為，這句謝謝里藏著的是餘生漫長的承諾。
酒吧門口的梧桐樹下，沈亦舟正靠在路燈杆上抽菸。他穿得很少，黑色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，露出小臂上那道畫設計圖時不小心被美工刀劃到的疤。林硯之停下車按響喇叭，他抬起頭，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，眼下的青黑比她的還要重。
他拉開車門坐進來，身上的酒氣混著雨水的溼氣撲面而來。林硯之把空調調高了兩度，他卻忽然抓住她放在擋杆上的手，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。
“硯之，”他的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，那裡有塊淡褐色的胎記，是她小時候被熱水燙傷留下的，“我後悔了。”
林硯之抽回手，指尖卻像被灼燒過一樣發麻。她發動汽車，引擎的轟鳴聲蓋過了他接下來的話。雨點選打在車頂，發出密集的聲響，像無數根針落在心上。
車駛過跨江大橋時，林硯之忽然開口：“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來這裡嗎？”
沈亦舟望著窗外，江面被雨水攪得翻湧不息，遠處的燈塔在雨霧裡忽明忽暗。“記得，”他的聲音很輕，“你說這裡的夜景像莫奈的畫。”
那天他們剛看完畫展，林硯之抱著畫冊站在橋邊，風把她的長髮吹得很亂。沈亦舟從身後抱住她，下巴抵在她的發頂：“等我們結婚，就把家安在能看見江景的地方。”
林硯之當時笑著點頭，以為那句承諾會像江面的航標燈一樣，永遠亮在前方。
車停在小區樓下時，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意思。沈亦舟解開安全帶，卻沒有立刻下車，他轉過頭看著林硯之，路燈的光透過雨幕落在他眼裡，像盛著一汪深潭。
“我和她攤牌了。”他忽然說，“那天你問我為什麼，其實不是規劃的問題。”
林硯之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，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用力到發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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