捂熱
蘇晚第一次注意到陳默，是在那個被梅雨季泡得發潮的六月。
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積著層薄灰，她抱著《訊號系統》習題集蹲下去擦椅子時，後腰的裙襬被風掀起一角。身後傳來紙張翻動的輕響，她慌忙拽住布料轉身，正對上男生抬起來的眼睛。
他指間還夾著支沒拆封的中性筆，筆帽在指間轉了半圈停住。“需要幫忙嗎？”聲音像冰鎮過的檸檬汽水，帶著點氣泡炸開的微麻感。
蘇晚盯著他袖口露出的半截手錶，錶帶磨得發亮，應該是用了很久。“不用，謝謝。”她把習題集往桌上按了按，塑膠封皮沾著的溼氣在木紋上洇出淺痕。
那天下午陳默就坐在斜對過的位置，攤開的建築史圖譜上畫著密密麻麻的批註。蘇晚算到第三道傅立葉變換時，筆尖突然斷了墨。她在筆袋裡翻找備用筆芯的動作太急，尺子“哐當”掉在地上。
男生幾乎是同時彎下腰。兩隻手在半空碰到一起，他的指腹帶著紙張摩挲出的粗糙感，像陳年的砂紙輕輕蹭過她的皮膚。“黑色0.5？”他從筆袋裡抽出一支遞過來，筆桿上還貼著卡通貼紙，和他素淨的白襯衫格格不入。
蘇晚後來才知道，陳默是建築系出了名的熬夜冠軍。那些畫到凌晨的圖紙會在晨光裡泛著藍，就像他總穿的那件牛仔外套，洗得發白的袖口藏著洗不掉的鉛筆灰。
他們開始在圖書館固定碰面。蘇晚的習題集上漸漸多了些紅筆標註，有時是某個公式的簡化演算法，有時是提醒她休息的小太陽圖案。陳默畫圖累了，會轉著椅子湊過來，看她對著電路模型皺眉。“其實你可以把這個節點想象成十字路口。”他會用鉛筆在草稿紙上畫小人，讓電荷變成揹著書包過馬路的學生。
梅雨季結束那天，蘇晚抱著剛買的冰奶茶走進圖書館，看見陳默正對著電腦螢幕嘆氣。他的圖紙被導師打回來三次，螢幕上的批註刺眼地紅。“要不要試試從剖面入手？”她把加冰的奶茶往他那邊推了推，杯壁上的水珠順著桌沿滴落在他的圖紙上，暈開一小片藍。
那天晚上他們待到閉館。陳默揹著畫夾走在她左邊，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。路過小吃街時，他突然停在烤冷麵攤前。“加雙蛋加里脊？”他從口袋裡摸出零錢，指尖沾著的藍顏料蹭在紙幣上，像不小心打翻的調色盤。
蘇晚咬著烤冷麵看他。男生的側臉在霓虹燈影裡忽明忽暗，睫毛很長，低頭時會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她突然想起白天在他電腦裡看到的照片，他站在未完工的建築框架前，安全帽歪戴在頭上，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。
“下週系裡有籃球賽，”他突然開口，竹籤上的洋蔥掉進紙袋，“你要來嗎？”
曖昧
籃球賽那天蘇晚特意穿了條白裙子。她坐在觀眾席第三排，看陳默穿著紅色球衣在球場上奔跑。他投籃的姿勢很好看，躍起時球衣下襬掀起，露出腰間若隱若現的馬甲線。
中場休息時，陳默抱著礦泉水瓶往這邊跑，額前的碎髮滴著汗。“幫我拿下毛巾。”他把揹包往她腿上一放，拉鍊沒拉好，露出裡面的建築模型——用冰棒棍搭的小房子，屋頂還沾著顆粉色糖紙。
蘇晚在揹包側袋摸到毛巾的瞬間，指尖觸到個硬殼本子。翻開的那頁貼著兩張電影票根，是上個月上映的恐怖片，日期正是她謊稱生病請假的那天。
“發什麼呆？”陳默搶過毛巾擦著臉，水珠順著下頜線滑進領口。他的球衣被汗水浸透，紅色暈染開來，像幅抽象畫。“下一場要開始了。”
比賽結束時暮色已經沉下來。陳默被隊友簇擁著往宿舍走，經過花壇時突然折回來，把手裡的冠軍獎牌塞進蘇晚手裡。“給你。”他的手心滾燙，獎牌背面還沾著他的汗，“慶祝你傅立葉變換終於不抄錯公式了。”
蘇晚把獎牌掛在書桌前。金屬反光裡能看見對面宿舍樓的燈光，她數著那些亮著的窗戶，直到陳默宿舍的燈在十一點準時熄滅。
他們的聊天記錄開始變得綿長。蘇晚發過去的電路圖，會被陳默改成卡通城堡；他深夜發來的圖紙照片，背景裡總有杯冒著熱氣的牛奶，那是蘇晚提醒他的“熬夜標配”。
九月初的設計周，陳默連續三天泡在工作室。蘇晚算完最後一套模擬題時，發現已經凌晨兩點。她裹著毯子往工作室走，路上的野貓被腳步聲驚得竄上樹。
工作室的燈亮得刺眼。陳默趴在繪圖板上睡著了，手邊的咖啡杯空著，馬克筆滾落在地。蘇晚蹲下去撿筆時，看見他的手機螢幕亮著，停留在和她的聊天介面，最新一條是未傳送成功的“晚安”。
她把自己的毯子披在他身上，轉身想走時，手腕突然被抓住。男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，帶著剛睡醒的沙啞：“陪我畫完這面牆？”
晨光爬上繪圖板時，那面虛擬的牆終於有了模樣。陳默在牆根畫了叢薔薇，花瓣上的露珠用留白表現，像不小心灑上去的月光。“其實是給你的。”他突然說，筆尖在花瓣上輕輕一點，“我想在你宿舍樓下種真的。”
國慶假期蘇晚沒回家。陳默揹著相機帶她去了老城區，青石板路上的青苔沾溼了她的帆布鞋。他在巷口給她拍了張照，陽光穿過木窗欞落在她髮梢，照片裡她的耳尖紅得像熟透的櫻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