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把最後一箱舊書拖進儲藏室時，後背的襯衫已經洇出深色的汗漬。窗外的蟬鳴正織成密不透風的網，七月的熱浪裹著灰塵在空氣裡翻滾，他抬手抹了把額角，指腹蹭到一片黏膩的油光。
儲藏室的木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，母親探進半個身子，手裡端著的玻璃碗裡飄出綠豆湯的甜香：“歇會兒吧，你爸剛去樓下買了冰鎮西瓜。”
林深點點頭，視線落在牆角那隻褪色的帆布包上。帆布包的帶子磨出了毛邊，側面印著的大學logo已經模糊不清，像他記憶裡那些被時光磨平稜角的片段。
“這包還留著啊？”母親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笑著嘆了口氣，“當年你非要背這個去面試，我說換個正經公文包，你偏不聽。”
林深彎腰拎起帆布包，拉鍊頭在掌心硌出小小的印記。他記得那天陽光很好，透過寫字樓的玻璃幕牆落在他手背上，暖得有些發燙。面試官問他為什麼想做策劃，他攥著帆布包的帶子，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：“因為想讓更多人看到那些被忽略的東西。”
帆布包裡裝著他大學時做的策劃案，用牛皮紙袋裝著，邊角已經磨得捲了起來。他抽出最上面的一份，泛黃的稿紙上印著“城市角落攝影展”幾個字，字跡張揚，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。那是他第一次獨立策劃的活動，在學校美術館的地下室辦了三天，來的人不多，卻讓他第一次嚐到了被認可的滋味。
“後來呢？”母親端來綠豆湯，冰塊在碗裡撞出清脆的響聲，“那個攝影展，不是說要爭取在市裡辦嗎？”
林深喝了口綠豆湯，甜涼的滋味順著喉嚨滑下去，卻壓不住心底泛起的澀。他記得畢業那年，他抱著那疊策劃案跑了十幾家文化機構，得到的回覆大多是“太理想化”“沒有商業價值”。最後有家傳媒公司讓他去面試，面試他的總監看著他的策劃案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：“年輕人有想法是好的，但我們要的是能落地的方案。”
他最終進了那家公司，做的卻是房地產專案的推廣策劃。第一次寫文案時，他對著“尊享奢華”“精英圈層”這些詞發呆，總覺得哪裡不對勁。組長拍著他的肩膀說：“小林，寫這些東西不用帶感情，客戶喜歡就行。”
儲藏室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，夕陽透過氣窗斜斜地照進來，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光斑。林深翻到策劃案最後一頁，看到自己用紅筆寫的一句話：“讓每個平凡的角落都被看見。”字跡旁邊有個小小的塗鴉，是隻咧嘴笑的貓，那是同宿舍的老周畫的，老周總說他太較真，像只守著魚乾不肯放的貓。
“老周現在怎麼樣了？”林深忽然問。
“還那樣唄，”母親拿起抹布擦著積灰的書架，“上次同學聚會他還問起你，說你畢業就斷了聯絡，是不是發達了忘了老同學。”
林深苦笑了一下。他和老周最後一次聯絡是在三年前，老周在電話裡興奮地說自己開了家小小的攝影工作室，問他要不要合作辦個展覽。那時他剛接了個大專案，天天加班到深夜，對著電腦螢幕上的銷售資料發呆。“太忙了，下次吧。”他這樣說，掛了電話才發現，自己連說句“恭喜”都忘了。
後來他再也沒接到過老周的電話，只是偶爾在朋友圈看到他發的照片，有時是巷子裡曬太陽的老人，有時是牆角頑強生長的野草，照片下面總配著一句話：“今天也有好好生活。”
儲藏室裡的灰塵在光柱裡飛舞，像無數細碎的時光碎片。林深想起去年冬天，他在加班回家的路上看到的景象：凌晨三點的街道，清潔工正彎腰掃著落葉，橘黃色的工作服在路燈下格外顯眼。他掏出手機想拍照，卻發現螢幕上還停留在未寫完的文案：“在這裡，遇見理想生活。”
那天晚上他失眠了，坐在客廳裡看著窗外的路燈，忽然覺得自己像個騙子。他策劃了無數個“理想生活”的藍圖，卻離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越來越遠。
“叮鈴鈴——”門口的風鈴忽然響了起來，是收廢品的張叔來了。張叔推著三輪車在樓下喊了好幾聲，母親應著聲出去，很快傳來他們討價還價的聲音。
林深把策劃案放回帆布包，起身想去幫忙，卻在門口停住了腳步。他看到張叔正彎腰捆著舊報紙，額頭上的汗珠在夕陽下閃著光。張叔的三輪車斗裡放著臺舊相機，是很老式的膠片機，鏡頭上還貼著膠布。
“張叔還玩這個啊？”林深忍不住問。
張叔直起身，笑著擦了擦汗：“瞎擺弄唄，年輕時喜歡，後來為了養家餬口就放下了。前陣子收拾老房子翻出來的，修修還能用。”他拿起相機，小心翼翼地擦著鏡頭，眼裡的光像落滿了星星。
“我兒子總說我跟不上時代，”張叔除錯著相機，忽然對著西邊的天空按下快門，“但我覺得啊，有些東西，老的比新的有味道。”
夕陽正沉在遠處的樓群后面，把天空染成了溫柔的橘粉色。林深看著張叔專注的側臉，忽然想起自己大學時總泡在暗房裡的日子，藥水的味道，紅燈下漸漸顯影的影像，還有那種等待美好的焦灼與期待。
母親把舊書搬上車，張叔掏出錢來，數了兩遍遞過去。“對了，”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，從車斗裡拿出本舊相簿，“上次收廢品收到的，看著像是老照片，扔了可惜，你看看有沒有用。”
相簿的封面是紅色的漆皮，已經裂了好幾道縫。林深翻開第一頁，看到張泛黃的黑白照片：幾個年輕人站在美術館門口，中間的男生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，揹著帆布包，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，正是二十歲的自己。旁邊站著老周，正勾著他的肩膀，手裡舉著臺膠片機。
照片背面有行小字：“城市角落攝影展開幕，2018年6月15日。”
那天的陽光也是這樣好，暖得讓人想落淚。林深記得老周把相機塞給他，讓他給大家拍照，他手忙腳亂地調著焦距，老周在旁邊喊：“笑一個啊，以後當了大策劃，可別忘了我們這些小角落。”
“後來呢？”母親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，輕聲問。
林深合上相簿，指尖撫過封面的裂痕。後來他升了職，加了薪，搬進了帶落地窗的公寓，卻再也沒好好看過一次日落。他記得有次專案慶功宴，客戶握著他的手說：“小林啊，你這文案寫得真動人，把我們樓盤的靈魂都寫出來了。”他笑著敬酒，心裡卻空落落的，像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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