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節的燈籠剛掛上朱雀大街的槐樹枝,阿綰就踩著梯子把最後一盞走馬燈釘在了自家酒肆的門楣上。燈影裡畫著三英戰呂布,燭火一動,畫上人馬便似活了過來,引得路過的孩童踮著腳拍手。
小娘子這手藝越發好了。隔壁胡商阿羅憾扛著兩串葡萄瑪瑙珠串經過,銅鈴似的笑聲震得燈籠輕輕搖晃,去年你扎的鯉魚燈,我那小女兒到現在還掛在床頭呢。
阿綰扶著梯子往下看,青灰色的裙襬掃過階前的青苔。她總愛穿這種洗得發白的布裙,襯得那雙眼睛格外亮,像浸在溪水裡的黑曜石。阿羅憾大叔要是喜歡,今晚散燈會後,我再扎個波斯舞姬燈送你家小月兒。
話音未落,街那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。原本在攤位前討價還價的百姓紛紛朝東西兩市的方向湧去,連挑著擔子賣糖畫的老漢都加快了腳步。阿綰正納悶,就見京兆府的差役騎著高頭大馬沿街吆喝:陛下有旨,今晚元宵夜,長安城不夜關!東西兩市燃燈萬盞,金明池畔放煙火三千——
最後一個字消散在風裡時,整條街都沸騰了。阿綰從梯子上跳下來,木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。她抬頭望向皇城的方向,夕陽正給玄武門的鴟吻鍍上一層金紅,彷彿能看見宮牆裡那道明黃色的身影正憑欄遠眺。
三年前她初到長安時,還只是個跟著師父在西市角落扎燈籠的小丫頭。那時長安城的上元節雖也熱鬧,卻從沒有過不夜關的先例。坊門按時啟閉,夜市偷偷摸摸藏在胡商聚集的小巷裡,像怕見光的星子。直到新帝登基,先是開了夜市,又減了商稅,如今連宵禁都能為元宵破例,這座城才真正活了過來。
阿綰,還愣著做什麼?師父從裡屋探出頭,手裡捧著盞琉璃燈,燈壁上鑲嵌的七彩琉璃片在暮色裡流轉著光暈,剛做好的九星連珠,今晚定能賣個好價錢。
這盞燈是師徒倆熬了三個通宵才做成的。燈架用的是嶺南運來的蘇木,雕成九顆星子的模樣,每顆星子裡都藏著小機關,點燃後能轉出北斗七星的軌跡。阿綰伸手摸了摸冰涼的琉璃壁,忽然想起去年上元節,有個穿著月白錦袍的公子站在攤前看了這燈許久,最後卻笑著搖搖頭:可惜了這般巧思,只配在市井間蒙塵。
那時她還氣鼓鼓地回了句:市井間的燈火,也能照亮趕路的人。
師父敲了敲她的額頭:發什麼呆?再不去佔個好位置,今晚的煙火可就只能站在人堆裡看了。
阿綰趕緊點頭,抱起那盞九星連珠燈往金明池跑。暮色已經漫過朱雀門的城樓,沿街的燈籠次第亮起,暖黃的光暈在青石板上織成一張流動的網。賣胡餅的爐子冒著白汽,彈琵琶的樂師坐在酒肆門口,連空氣裡都飄著糖霜和桂花香。
金明池畔早已是人山人海。岸邊的柳樹被彩燈纏繞,遠遠望去像一條發光的長龍。池面上漂著無數蓮花燈,燭光從半透明的紗紙裡透出來,隨著水波輕輕晃動,彷彿天上的銀河落在了人間。阿綰好不容易在靠近水榭的地方找到塊空地,剛把燈架支起來,就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笑聲。
小姑娘,你的燈還是這麼有趣。
她回頭時,正撞見那人手裡把玩著顆白玉棋子,月白錦袍的下襬被晚風吹得輕輕揚起。還是去年那個公子,只是今日腰間多了塊雙魚佩,玉佩上鑲嵌的紅寶石在燈火下閃著溫潤的光。
阿綰皺了皺眉:公子若是不買,就別擋著我的生意。
那人卻不惱,反而蹲下身仔細端詳那盞九星連珠燈:去年我說這燈該在更亮的地方,你還不服氣。他指尖輕輕點了點燈架上的北斗星,你看,這顆天樞星的角度偏了半分,轉起來時就不夠靈動了。
阿綰心裡一驚。這個小瑕疵連師父都沒發現,是她昨晚趕工時不小心弄錯的。她抿著唇不說話,卻見那人從袖中取出支銀簪,小心翼翼地撥了撥燈架內側的機關。這樣就好了。
燭光轉動時,九顆星子果然比先前更流暢,連周圍看燈的人都發出一陣讚歎。有個富商模樣的人立刻喊道:這燈我要了,多少錢?
阿綰正要開口,卻被那人按住了手腕。他抬頭朝那富商笑了笑:這燈已有主了。說罷從錢袋裡取出一錠銀子放在攤上,夠不夠?
白花花的銀子晃得阿綰眼睛發花。這錠銀子夠她和師父三個月的用度了。她還沒反應過來,就見那人已經提著燈往水榭走去,那裡掛著字樣的錦幡,顯然是權貴才能去的地方。
阿綰忍不住追上去,你到底是誰?
那人在水榭臺階上停下腳步,回頭時,池面的燈火恰好落在他眼底,漾起細碎的光。等會兒放煙火時,你就知道了。
更漏指向亥時的那一刻,金明池上空突然炸開一朵碩大的煙花。赤橙黃綠青藍紫,七種顏色層層疊疊鋪開,像把整個春天都揉碎了撒在天上。人群發出海嘯般的歡呼,緊接著,第二朵、第三朵……無數煙花接二連三地衝上夜空,有的像牡丹怒放,有的像流星墜地,最妙的是一種百鳥朝鳳,炸開後竟能聽見清脆的鳥鳴聲。
阿綰站在人群裡,仰著頭看得痴了。煙火的光映在她臉上,忽明忽暗,連眼角的淚痣都染上了亮色。她想起小時候在江南水鄉,每年上元節只能看到幾盞河燈,那時她總纏著師父問,長安的燈會是什麼樣子?師父說,長安的燈會啊,就像把天上的星河搬到了人間。
如今她才知道,師父說的還是太保守了。
就在這時,水榭那邊傳來一陣絲竹聲。阿綰踮起腳望去,只見剛才那個月白錦袍的公子正站在欄杆邊,手裡提著那盞九星連珠燈。而他身邊,赫然站著穿著龍鳳袍的帝后!
人群瞬間安靜下來,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。阿綰僵在原地,手裡的燈盞一聲掉在地上。她終於明白那雙魚佩的來歷——那是新帝的隨身之物,去年在畫師為陛下繪製的《春獵圖》裡見過。
原來那個說她的燈該在更亮地方的人,是當朝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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