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滿第一次發現課桌兩側的不同，是在小學三年級的秋天。那天她正用鉛筆頭在算術本上畫小房子，忽然看見同桌的橡皮滾到了課桌中線右邊。那橡皮是草莓形狀的，粉色塑膠殼上沾著鉛筆灰，可滾到右邊的瞬間，粉色突然褪成了土灰色，邊緣也癟了一塊，像是被人啃過似的。
她把橡皮推回左邊，土灰色立刻變回鮮亮的粉，癟掉的地方也鼓了起來。
“你幹嘛？”同桌張昊搶過橡皮，使勁摁在作業本上擦著，“我媽說這橡皮五塊錢呢，比你那破橡皮貴多了。”
林小滿沒說話。她的橡皮是超市促銷時送的，黃色的，上面印著褪色的小熊。可現在，那隻小熊正坐在粉色的雲朵上，手裡還拿著一朵小黃花。她悄悄把橡皮推到右邊，小熊瞬間消失了，黃色橡皮上只剩下幾道深深的劃痕，邊緣硬得像塊小石子。
從那天起，林小滿知道了自己的課桌有魔法。左邊是暖融融的童話世界，右邊是冷冰冰的現實。
左邊的課本里，灰姑娘的水晶鞋會反光，字裡行間飄著南瓜粥的甜香；右邊的課本只有密密麻麻的鉛字，被水洇過的地方皺巴巴的，像奶奶手上的皺紋。左邊的鉛筆刀會自己轉，削下來的木屑捲成小玫瑰；右邊的鉛筆刀總是卡住，每次用都要費半天勁，還會在手指上留下淺淺的口子。
她最喜歡在左邊畫畫。畫小兔子會蹦到桌面上吃草，畫星星會眨眼睛，畫媽媽的時候，那個簡筆畫女人會笑著摸摸她的頭，指尖帶著淡淡的洗衣粉香味。可只要筆尖一不小心劃過中線，兔子就變成了揉成團的廢紙，星星成了黑板上沒擦乾淨的粉筆印，媽媽的畫像則會變成一張醫院的繳費單，上面的數字彎彎曲曲，像一條條小蛇。
“小滿，發什麼呆？”數學老師敲敲她的桌子，“這道題怎麼解？”
林小滿慌忙站起來，視線掃過桌面。左邊的草稿紙上，數字們排著隊跳房子，7和3手拉手轉圈圈；右邊的練習冊上，同樣的題目旁畫著紅色的叉，墨跡暈開，像一滴沒忍住的眼淚。她張了張嘴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老師嘆了口氣：“坐下吧，下次認真聽講。”
她坐下時，看見張昊在偷偷笑。張昊的課本永遠在右邊，他的鉛筆盒是黑色的，拉鍊壞了一半，裡面的尺子裂了道縫。他好像從來沒發現左邊的秘密，就像他從來沒發現，每次他把麵包屑掉在左邊，都會有 tiny 的小老鼠來搬，那些小老鼠戴著紅色的小帽子，搬完還會對著他的方向鞠躬。
冬天來的時候，林小滿的手套丟了一隻。媽媽翻遍了衣櫃也沒找到，最後從箱底翻出一雙舊的，深藍色的，指尖磨出了洞。“湊合用吧，等發了工資再給你買新的。”媽媽說話時，眼角的皺紋又深了些。
那天放學，林小滿把右手套放在左邊，左手套放在右邊。左邊的深藍色手套立刻變得毛茸茸的，上面繡著白色的雪花，指尖的破洞被金線補好了，還綴著顆小鈴鐺，一動就叮鈴鈴響。右邊的那隻還是老樣子，磨破的地方露出灰色的線，被風吹得涼颼颼的。
她把左邊的手套戴在手上，暖烘烘的，鈴鐺響起來的時候，好像有小精靈在耳邊唱歌。可走到校門口，她看見媽媽正站在樹下等她，手裡拎著剛買的白菜，手指凍得通紅。林小滿忽然把左手套摘下來，塞進書包，只戴著右邊那隻破手套跑過去。
“冷不冷？”媽媽摸了摸她的手，“怎麼只戴一隻？”
“另一隻忘教室裡了。”她挽住媽媽的胳膊，覺得媽媽的手比自己的還涼。
回家的路上，她一直盯著地面。左邊的人行道上，積雪會自動讓開一條小路，路邊的冬青叢裡藏著穿紅襖的小矮人；右邊的人行道結著冰，媽媽走得很小心，好幾次差點滑倒。林小滿把媽媽的胳膊挽得更緊了，她想，如果能把媽媽也拉到左邊就好了，那樣媽媽就不會滑倒，也不會總說膝蓋疼了。
可媽媽好像看不見左邊的世界。有一次林小滿指著左邊的天空說：“媽媽你看，有會飛的馬車！”媽媽只是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，說：“快走吧，要下雨了。”
期末考試前，林小滿的爸爸回來了。爸爸在很遠的地方打工，一年才回來一次。他回來那天，林小滿正在左邊畫全家福，畫上的爸爸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，手裡還舉著一個大大的。
門被推開的時候，她趕緊把畫推到右邊。畫瞬間變了樣，紙邊捲了起來，爸爸的臉被塗得黑乎乎的，像是被雨水泡過。
“小滿，想爸爸沒？”爸爸把她抱起來，鬍子扎得她脖子癢。他身上有股煙味和塵土味，和畫上那個香噴噴的爸爸一點也不一樣。
晚上吃飯的時候，爸爸和媽媽在廚房吵架。林小滿坐在課桌前，左邊的碗裡盛著草莓味的米飯，上面臥著一個會笑的荷包蛋；右邊的空碗旁，放著媽媽早上沒喝完的粥，已經涼透了。
“你那點工資夠幹什麼的？”媽媽的聲音帶著哭腔，“小滿要買校服，爸的藥也快沒了……”
“我這不正想辦法嗎？”爸爸的聲音悶悶的，“明年我去南方，聽說那邊工資高……”
林小滿把左邊的草莓米飯推到右邊，米飯立刻變成了普通的白米飯，荷包蛋也涼了，蛋黃硬邦邦的。她拿起勺子，一口一口地吃著，沒嚐出任何味道。
夜裡，她躺在床上，聽著爸媽房間裡傳來低低的說話聲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在地板上劃了一道線。左邊的地板上，有幾隻螢火蟲在跳舞；右邊只有冷冰冰的月光，像一塊碎玻璃。
爸爸走的那天，林小滿去送他。火車站裡人很多，爸爸揹著一個大大的蛇皮袋，袋子磨得發亮。林小滿把一個紙折的星星塞給他，那是她在左邊折的，星星會自己發光。
“等爸爸回來給你買新書包。”爸爸蹲下來抱了抱她，“要好好學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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