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539章 一眼萬年(2)

作者:Mmc莫邪揚·24天前

萬曆四十四年,沈硯之因彈劾宦官專權被貶往南京。離開京城的前一夜,他去了王家府邸外,想再見她一面,卻終究只是站在巷口,看著她閨房的燈亮了又暗,直到天快亮才轉身離開。

他以為這一別,便是一生。

南京的日子清苦,卻也平靜。他在江南的煙雨中整理地方誌,偶爾會想起京城的雪,想起那盞走馬燈,想起她的眼睛。他把思念寫在信裡,卻從未寄出,只是一封封地鎖在箱子裡。

三年後,他被召回京城,官復原職。回到翰林院的那天,他第一件事便是打聽蘇晚的訊息,卻得知她已在一年前嫁入了平陽侯府。

那一刻,他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,疼得喘不過氣。他站在曾經和她討論過《史記》的書架前,彷彿還能聽見她的聲音,可轉身望去,只有空蕩蕩的書齋。

他後來見過平陽侯幾次,是個溫文爾雅的世家公子,聽說待蘇晚很好。他想,這樣也好,她本就該嫁入這樣的人家,安穩一生。

只是從那以後,他再也沒去過王家府邸,也刻意避開所有可能遇見她的場合。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,從編修做到侍讀,再到侍講學士,一步步往上爬,身邊的人都說他冷硬如鐵,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裡有一塊地方,永遠空著,積著京城那年的雪。

日子像流水一樣過著,萬曆皇帝駕崩,泰昌帝繼位,又很快駕崩,天啟帝登基,魏忠賢專權,朝堂風雲變幻。沈硯之在波譎雲詭的官場中沉沉浮浮,幾次險些喪命,卻都挺了過來。他鬢邊的頭髮漸漸白了,眼角也有了皺紋,可每當夜深人靜,想起那個雪夜的初見,心頭依舊會泛起熟悉的悸動。

他以為這輩子,就這樣了。

直到崇禎十七年,李自成攻破北京。

那天,火光映紅了半邊天,喊殺聲、哭嚎聲不絕於耳。沈硯之站在翰林院的廢墟前,看著熊熊燃燒的大火,忽然想起了蘇晚。平陽侯府在城破時被亂兵洗劫,他不知道她怎麼樣了。

他瘋了一樣往平陽侯府的方向跑,街上到處是潰散計程車兵和逃難的百姓,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。平陽侯府已經燒成了一片火海,他在廢墟前徘徊,心如刀絞。

“沈大人?”一個微弱的聲音傳來。

他轉過頭,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僕,是王家以前的管家。“王管家?”他急忙上前,“晚晚呢?蘇夫人呢?”

老管家老淚縱橫:“夫人……夫人她在城破前就自盡了,她說不能受辱……”

沈硯之只覺得天旋地轉,踉蹌著後退了幾步,撞在一棵燒焦的樹上。自盡了?那個愛掉眼淚、會對著流浪貓笑的女子,那個眼裡盛著星光的女子,就這樣沒了?

他想起上元節的雪,想起翰林院的陽光,想起她歪著頭問他聶政是否值得……那些畫面像潮水一樣湧來,幾乎要將他淹沒。他這一生,求過功名,求過公道,卻唯獨沒能留住她。

清軍入關後,沈硯之拒絕了清廷的徵召,隱居在江南的一座小城裡。他買下了一間帶院子的老屋,院裡種了棵梅樹,像王家府邸裡的那棵。每年冬天,梅花開了,他便坐在樹下,一杯熱茶,一卷舊書,一看就是一下午。

他常常會產生幻覺,彷彿看見一個穿月白斗篷的女子從梅樹下走過,回頭對他笑,眼尾的弧度還是那樣好看。

他活了很久,久到見證了康熙盛世,久到身邊的人換了一代又一代。有人說他是怪人,一輩子沒娶妻,沒生子,獨來獨往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心裡住著一個人,住著一個雪夜的初見,住著一段沒能說出口的牽掛。

他漸漸變得很老,老得走不動路,只能坐在窗前看梅樹。彌留之際,他彷彿又回到了萬曆三十七年的上元節,雪下得很大,燈籠的光暖黃,一個穿月白斗篷的女子舉著走馬燈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,清泠如溪,明亮如星。

他笑了,輕輕閉上了眼睛。

原來,有些感覺,真的可以用“一眼萬年”來形容。春夏秋冬的輪迴,朝代的更迭,人事的變遷,在那一眼面前,都只是季節的流轉,無關緊要。

他用了好幾百年的時間去銘記那初見的驚豔,又用了好幾百年的時間去了解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感。時間很長,長到足夠讓他看清自己的心;時間又很短,短到他終究沒能再好好看她一眼。

風吹過梅樹,落了一地花瓣,像那年京城的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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