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道里的聲控燈在第三階臺階熄滅時，陳默終於摸到了鑰匙。金屬齒紋刮過鎖芯的瞬間，他聽見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，像春末藏在樟木箱裡的蠶在啃食桑葉。
“回來了？”林晚的聲音裹著水汽從門縫裡漫出來，他推門時正撞見她舉著浴巾往臥室走，髮梢的水珠滴在木地板上，洇出一串深色的圓點，“寶寶剛睡著，輕點兒。”
玄關的感應燈應聲亮起，暖黃的光漫過鞋櫃上的相框。照片裡林晚抱著剛滿月的女兒，碎花裙襬在草坪上鋪開，像朵被風吹散的蒲公英。那時她還敢穿露腳踝的裙子，不像現在總把自己裹在加絨衛衣裡，連腳踝都藏在厚襪子裡。
“今天風大，樓下的梧桐樹落了滿地葉子。”陳默換鞋時聞到廚房飄來的甜香，是他早上出門前提過想吃的南瓜粥，“你怎麼不等我回來做？”
“等你回來黃花菜都涼了。”林晚從臥室探出頭，髮尾還在滴水，“寶寶下午鬧覺，我趁她睡著趕緊熬上的，剛盛出來晾著。”
陳默推開臥室門時，小床上的嬰兒正咂著嘴。月光從紗簾透進來，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，像撒了把碾碎的星星。他蹲在床邊看了會兒，小傢伙忽然皺了皺鼻子，小手在半空抓了兩下，又沉沉睡去。
“今天輔食吃了小半碗南瓜泥。”林晚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下午帶她去樓下曬太陽，碰見三樓的阿姨，說咱們寶寶比上個月長開了好多。”
陳默轉身時碰倒了床邊的小凳子，塑膠摩擦地面的聲響讓他心臟猛地一縮。嬰兒床上的小傢伙哼唧了兩聲，他僵在原地不敢動，直到林晚輕輕拍了拍被子，那細碎的哼唧才又融進均勻的呼吸聲裡。
客廳的南瓜粥還冒著熱氣。陳默舀起一勺吹了吹，米香混著南瓜的甜氣漫進鼻腔，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，他還在加班到深夜的地鐵裡啃冷掉的包子。那時林晚的肚子已經很沉了，總在電話裡說夜裡腿抽筋，他卻只能在工位上對著電腦螢幕發呆。
“今天去給寶寶買了雙新襪子。”林晚捧著碗小口喝著，“純棉的，摸著特別軟，等天再冷點就能穿了。”
“我下午路過母嬰店，看見有賣恆溫杯的，要不要買一個？”陳默想起貨架上那排印著小熊圖案的杯子，“以後衝奶粉就不用總等水溫降下來了。”
“上週剛買了一個。”林晚笑起來眼角有淡淡的紋路，是這半年才慢慢顯出來的，“你上次說想要個帶夜燈的，我挑了個星星形狀的，夜裡餵奶不用開大燈晃著寶寶。”
陳默看著她的側臉，忽然發現她鬢角有根白頭髮。他伸手想拔掉，指尖剛碰到髮絲就被她拍開：“別亂動，越拔越多。”
“才不會。”他固執地捏住那根銀絲，輕輕一拽就拔了下來。在燈光下看，那根頭髮白得發亮，像根被遺忘在時光裡的絲線。
“你今天回來得早。”林晚忽然說，目光落在窗外搖晃的梧桐葉上，“平時這個點還在地鐵上吧？”
“專案提前結項了，組長說明天可以晚點到。”陳默把南瓜粥推到她面前，“快喝吧，一會兒該涼了。”
風忽然大了起來，窗外的梧桐樹發出沙沙的聲響。林晚起身關窗時，陳默看見她睡衣袖口磨出的毛邊。這件灰藍色的珊瑚絨睡衣是去年雙十一買的，當時她還嘲笑圖案太幼稚，現在卻天天穿著，袖口洗得發了白。
“寶寶的尿不溼快用完了，明天記得買兩包。”林晚關窗時，月光被玻璃切成碎片，落在她肩上，“要上次那個牌子的，她用別的會紅屁股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陳默想起上週去超市，貨架上的尿不溼分了好多種，他蹲在那裡看了半天說明，最後還是給林晚打了影片電話才敢拿。
收拾碗筷時，廚房的頂燈忽然閃了兩下。陳默踩著凳子檢查燈泡，聽見林晚在客廳輕聲哼著搖籃曲。那旋律是她懷孕時聽的胎教音樂，現在成了哄寶寶睡覺的咒語，每個音符裡都裹著化不開的溫柔。
“燈泡該換了。”他從凳子上下來，“明天我買個新的回來。”
“不用特意跑一趟，樓下便利店就有賣的。”林晚抱著洗好的小衣服從陽臺進來，盆裡的嬰兒襪像兩隻蜷起來的小兔子，“我明天帶寶寶出門時順便買。”
陳默看著她把小襪子晾在暖氣片上，忽然想起戀愛時她總嫌他襪子亂扔。那時他們租在頂樓的單間裡，冬天沒有暖氣，他總把冰涼的腳伸進她懷裡，看她齜牙咧嘴地把他踹開，又偷偷把被子往他這邊拉。
“今晚風好像比平時大。”林晚關陽臺門時，晚風捲著幾片梧桐葉撲在玻璃上，“明天可能要降溫。”
陳默從背後抱住她時，聞到她髮間的洗髮水味。還是他們用了三年的牌子，青檸味的，像那年夏天在海邊，她穿著白裙子跑在沙灘上，海風吹起她的長髮，空氣裡全是青檸混著海鹽的氣息。
“等寶寶再大點，我們帶她去海邊吧。”他下巴抵在她發頂，“就去我們度蜜月的那個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