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的風裹著蟬鳴撲進校園時，林知夏正蹲在香樟樹下撿蟬蛻。樹影斑駁，碎金似的光點落在她發白的帆布鞋面上，她的手指纖細，捏著半透明的蟬蛻，指尖微微發顫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，不輕不重，像踩在落滿松針的小徑上。她不用回頭，也知道是沈硯。
沈硯是學校新來的語文老師，教高二，也帶他們班的選修課。他總是穿熨帖的白襯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腕骨分明的手，握著粉筆在黑板上寫字時，字跡清雋，像字帖裡拓下來的。林知夏喜歡看他寫字，更喜歡聽他念詩，他的聲音低沉，帶著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溫和，唸到“晚來天欲雪，能飲一杯無”時，林知夏總覺得，窗外的風都溫柔了幾分。
她是在高二開學的第一天注意到沈硯的。那天陽光熾烈，開學典禮冗長又乏味，校長在主席臺上念著發言稿，臺下的學生昏昏欲睡。林知夏坐在最後一排，百無聊賴地數著天上的雲，一抬眼，就看見沈硯站在主席臺的側邊，手裡拿著一本《詩經》，看得入神。風掀起他襯衫的下襬，他渾然不覺，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，彷彿周遭的喧囂都與他無關。
那一刻，林知夏的心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。
她不是個合群的孩子。父母常年在外做生意，把她寄養在姑姑家，姑姑待她不算差，卻總隔著一層客氣的疏離。她習慣了沉默，習慣了獨來獨往，習慣了把心事藏在厚厚的日記本里。她的成績中等，不好不壞，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，連一點漣漪都激不起來。在偌大的校園裡，她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。
直到沈硯的出現。
沈硯的語文課，總是和別的老師不一樣。別的老師講《荷塘月色》，會逐字逐句地分析段落大意，中心思想，而沈硯會給他們講朱自清先生筆下的月光，講那個夜晚的蟬鳴與蛙聲，講先生心中的那一點愁緒。他說：“文字是有溫度的，你們要用心去感受，而不是死記硬背。”
他會在課堂上給他們念顧城的詩：“草在結它的種子，風在搖它的葉子，我們站著，不說話，就十分美好。”他的聲音溫柔，像羽毛輕輕拂過心尖，林知夏聽得入了迷，手裡的筆停在筆記本上，落下一個淺淺的墨點。
她開始期待語文課，期待沈硯的聲音，期待他看向她時，那溫和的目光。
沈硯似乎也注意到了這個總是坐在教室角落，安靜得像一株植物的女孩。他會在課堂上叫她的名字，讓她回答問題。林知夏站起來時，聲音總是細若蚊蚋，臉頰泛紅。沈硯從不催促她，只是耐心地等著，目光裡帶著鼓勵。等她磕磕絆絆地說完，他會笑著點頭：“說得很好，林知夏同學很有想法。”
那是林知夏第一次，在眾人面前，得到一句肯定。
她的日記本里，開始頻繁地出現沈硯的名字。她寫：“今天沈老師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，很好看。”“今天沈老師唸了聶魯達的詩，我偷偷把那首詩抄了下來。”“今天沈老師叫我回答問題了，我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，可是他的笑容，真的很溫暖。”
她像一株渴望陽光的藤蔓，小心翼翼地，朝著沈硯的方向，生長。
秋意漸濃時，學校組織了一次秋遊，去郊外的森林公園。那天天氣很好，天空藍得像一塊澄澈的水晶。學生們像出籠的小鳥，嘰嘰喳喳地鬧著，林知夏依舊走在最後，手裡拿著一本《飛鳥集》，慢慢走著。
沈硯落在了隊伍的末尾，和她並肩而行。
“喜歡泰戈爾？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帶著笑意。
林知夏嚇了一跳，手裡的書差點掉在地上。她慌忙點頭，臉頰發燙：“嗯，喜歡。”
“我也喜歡。”沈硯說，“他的詩裡，有最乾淨的靈魂。”
他和她聊起泰戈爾，聊起葉芝，聊起那些溫柔的詩句。林知夏聽著，偶爾插一兩句話，心裡像揣了一隻小兔子，怦怦直跳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，落在他的臉上，他的睫毛很長，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。林知夏偷偷看他，覺得這秋日的陽光，都不及他眉眼的溫柔。
走到一片槐樹林時，沈硯停下了腳步。樹上的槐葉已經泛黃，風一吹，簌簌地落下來，像一場金色的雨。
“你知道嗎？”沈硯撿起一片槐葉，指尖輕輕摩挲著葉脈，“每一片葉子，都有自己的故事。就像每一個人，都有自己的心事。”
林知夏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“林知夏，”沈硯忽然轉過頭，看著她的眼睛，“你總是一個人，在想什麼？”
他的目光太溫柔，太澄澈，像一汪清泉，倒映著她的影子。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，她低下頭，看著腳下的落葉，聲音細弱：“沒什麼。”
沈硯沒有追問，只是笑了笑，把那片槐葉遞給她：“送給你。”
林知夏接過槐葉，指尖觸碰到他的指尖，冰涼的溫度，像一道電流，瞬間傳遍全身。她攥緊那片槐葉，小心翼翼地，放進了口袋裡。
那一天，成了林知夏記憶裡，最溫暖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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