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端著酒杯,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坐在她旁邊的新郎。新郎是個高高大大的年輕人,戴一副銀框眼鏡,說話溫溫和和的。周國平之前見過他三次,每次都客氣地叫他。他舉起酒杯,對新郎說了一句:小陳,我把我女兒交給你了。
新郎趕緊站起來,雙手端著酒杯,腰微微彎著:叔叔您放心,我一定對念念好。
周國平點了點頭,把杯裡的酒一口乾了。白酒從喉嚨燒下去,燒出一道滾燙的痕跡。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,拍了拍新郎的肩膀,然後轉身往回走。
走了兩步,他忽然停住了。
他回過頭,看見周念站在桌邊,穿著那身白色婚紗,燈光照在她身上,她整個人像一朵開好了的花。她正看著他,嘴微微張著,好像想說什麼。他朝她揮了一下手,就像二十年前在火車站臺上那樣,揮了一下,然後轉回去,繼續走。
那天晚上酒席散了之後,周念和新郎坐婚車走了。周國平站在酒店門口,看著那輛裝飾著鮮花的黑色轎車慢慢駛出停車場,尾燈在拐彎的時候閃了兩下,然後消失在街角的夜色裡。
他老伴在旁邊說:回去吧,外面冷。
他沒動。他看著那個街角,覺得和二十年前在火車站臺上看火車開走的感覺一模一樣。那時候火車是綠色的,轟隆轟隆地響,車窗裡擠著很多年輕的臉。他站在月臺上,看見周念趴在車窗上朝他揮手,嘴型像是說爸你回去吧。他揮了揮手,看著那列火車慢慢變遠、變小、變成一條綠色的線,然後消失。
那時候他沒哭。現在他也沒哭。
但是回家的計程車上,他一直看著窗外。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倒,橘黃色的光在他臉上快速地明滅。他把手插在中山裝的口袋裡,摸到了一個東西——硬硬的,很小,邊角扎手。他掏出來,是一顆糖,大白兔奶糖,紙皮已經有點皺了。
他想起來了。這是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,周念塞在他口袋裡的。她塞的時候說了一句:爸,你今天要是緊張了就吃顆糖。
他撕開糖紙,把那顆奶白色的糖放進嘴裡。奶味在舌尖化開,甜甜的,黏黏的,粘在牙齒上化得很慢。他含著那顆糖,靠在出租車的後座上,車窗外面的城市在黑夜裡慢慢退去。
他想,其實他哭過。周念出生那天,產房的門開啟的時候,護士抱著一個裹在襁褓裡的小東西走出來,說是個女孩,六斤二兩。他伸手去接,手一直在抖。他低頭看著那個閉著眼睛、皮膚皺巴巴、頭髮溼漉漉的小生命,他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了。一滴,砸在襁褓的白布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圓。
那滴眼淚只有他自己知道。他後來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。
那天周念塞糖給他的時候,指尖碰到他的手心,涼涼的。她化了妝,穿著婚紗,是一個大人的樣子了。但他接過那顆糖的時候,總覺得她還是那個蹲在院子裡看螞蟻的小女孩,扎著兩個辮子,回過頭來喊他爸爸你快來看,螞蟻在搬家。
他把那顆糖的糖紙疊好,放回了口袋裡。
計程車到了小區門口,他下車,走進單元門,上樓梯。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很久了,他摸黑上了四樓,掏出鑰匙開門。屋裡黑著燈,老伴還在酒店幫忙結賬沒回來。他換鞋,走到客廳,在沙發上坐下來。
沙發對面的電視櫃上擺著一張照片,是周念大學畢業那天拍的。她穿著學士服,站在學校門口那棵銀杏樹下,衝鏡頭比了一個的手勢,笑得沒心沒肺。那天也是他送的,但那天她轉身走進校門的時候,他站在外面看了一會兒就走了。因為那天他知道她還會回來。
今天他也知道她會回來。他說的,房間永遠給她留著。但他也知道,她回來的次數會越來越少。她有了自己的家,有了另一個人要在她旁邊睡一輩子。她能分給他的,是那些回來看他一眼的週末,是那些逢年過節的電話,是那些她偶爾想起我爸愛吃這個的時候帶回來的點心。
他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到周唸的房間門口。
他推開門,按亮了燈。房間還是她走之前的樣子,書桌、檯燈、那個小熊玩偶。床上鋪著乾淨的床單,是她媽昨天換的。他走進去,在床邊坐下來,像二十年前那個失眠的晚上一樣。房間很安靜,安靜得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。
床頭的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貼紙,是周念小時候貼的。貼紙是一隻兔子,穿著粉色的裙子,手裡舉著一個胡蘿蔔。貼紙的邊角已經卷起來了,快要掉了。周國平伸出手,用拇指把卷起來的邊角按了回去,按平了,又按了按。
他在那個房間裡坐了很久,久到窗外鄰居家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,久到老伴回來的時候在門口喊了他一聲,他應了一聲,站起來,關了燈,輕輕地帶上了門。
門合上的時候,發出很輕的一聲咔嗒。
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時候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周念三歲那年,有一次他出差回來,她站在門口等他。他一進門,她撲過來抱住他的腿,仰著頭說:爸爸,我可想你了。他把她抱起來,她摟著他的脖子,小手拍他的後背,拍得咚咚響。
那時候她的手掌那麼小,軟軟的,暖乎乎的,拍在他背上像一片羽毛在敲一面鼓。現在她長大了,手也大了,今天在臺上擁抱他的時候,手掌落在他後背的同一個位置,力道跟小時候差不多。
他側躺過來,面對著牆壁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了肩膀。
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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