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溪說第三遍的時候，陳嶼還在看手機。
陳嶼。
我跟你說話呢。
我在聽。
他確實在看手機。手指在螢幕上划著，拇指的動作平緩而勻速，像一個在自動導航的人。她等了幾秒鐘，他沒有抬頭。她又等了幾秒鐘，他劃到了下一條。
林溪把手裡的杯子放在茶几上，玻璃杯底碰到木面，發出的一聲。陳嶼終於抬了一下眼皮，看了一眼她放杯子的方向，又落回了螢幕上。
你剛才說，他說，要不要點外賣對吧？
我說的是，林溪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，我今天被領導罵了，可能下週要調崗。我說了三遍了。
陳嶼的手指停住了。他抬起頭看她，臉上有一種抓到你了的表情，用一種輕鬆的、哄小孩的語氣說：你剛才不是問我要不要點外賣嗎？
那是我第一句。第三句是我被罵了。
對不起對不起，他放下手機，伸手過來想摸她的頭髮，那你說，怎麼回事？
林溪躲開了他的手。算了。
別算了，你說，我在聽。
我說了四遍了，她站起來，不想說了。
她走進臥室，關上了門。門沒有摔，只是正常地合上了。但她坐在床上的時候，聽見客廳裡的手機又響了一聲，陳嶼大概又拿起來看了。他沒有追進來。
那晚他們沒有吵架。陳嶼後來端了一杯熱牛奶進來放在床頭櫃上，說了句別生氣了，然後去洗澡了。林溪躺在床上，看著那杯牛奶慢慢從冒熱氣變到不冒熱氣。窗外的路燈把窗簾照出一條亮白色的縫，她盯著那條縫，想，這大概是第八次了。
他們在一起兩年了。第一年的時候，他不是這樣的。她說話的時候他會轉過來正對著她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。她做飯的時候他靠在廚房門框上看她，說你往鍋裡放鹽的樣子特別好看。她感冒了半夜咳嗽，他迷迷糊糊地爬起來去給她倒水，水杯遞到她嘴邊的時候他自己眼睛都沒睜開。
那時候他覺得她說什麼都是重要的。哪怕她只是說今天樓下桂花開了，他也會放下手裡的事，走到窗邊去看一眼，然後回來跟她說確實是黃色的。
後來變化是什麼時候開始的，她說不上來。他升了職，換了新手機，朋友圈裡的人多了兩倍。他的目光開始不自覺地往螢幕上滑，說話的時候開始用聽到了來替代完整的句子。她說話的時候他偶爾點頭，但點完頭之後沒有任何後續——沒有追問，沒有評價，沒有那種我聽了的證據。
她第一次認真跟他說這件事，是他們在一起一年半的時候。
那天他們在一家餐廳吃飯，對面坐著一對情侶。那個男生全程看著對面女生的眼睛說話，她說什麼他都會笑，笑完了還要追問後來呢。林溪低頭切盤子裡的牛排，切著切著，忽然說了一句：陳嶼，你有沒有覺得你最近不太聽我說話？
陳嶼正在看手機。他抬起頭來，目光從螢幕上離開的那一瞬間，瞳孔明顯地對焦了一下，像是剛從另一個世界回來。他說：什麼？
她說：你剛才沒聽。
我在聽，他說，你說什麼？
林溪放下刀叉，金屬碰到瓷盤，發出一聲清脆的響。我什麼也沒說，她說，因為你剛才沒聽。
陳嶼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，坐直了身體。他說，現在你說了。你說，我聽著。
她看著他那副我準備好了的姿態，忽然覺得那個姿態本身也是一種敷衍。真正的聽不需要準備，它是一直開著的。而他是剛開啟的。她拿起刀叉繼續切牛排，說：沒事了。
怎麼又沒事了？
——溪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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