存款。支付密碼。餘額。七十九塊九毛一。
陳默盯著手機螢幕,那些數字像是某種遠古符文,刻在二十一世紀最殘酷的甲骨上。銀行卡餘額旁邊的眼睛圖示被她點了一下又一下,數字消失又出現,消失又出現,彷彿是某種徒勞的巫術儀式——看見,然後假裝沒看見。
她租的那間屋子在五樓,沒有電梯。老式居民樓的牆壁很薄,薄到能聽見隔壁電視機裡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穿透牆體。此刻那笑聲正一陣陣地湧進來,像某種廉價的幸福在嘲笑她。
冰箱裡還剩半棵白菜,一把掛麵,三枚雞蛋。貨架上那瓶老乾媽已經見了底,紅油貼著玻璃瓶壁凝成一道曖昧的弧線。她把這幾樣東西在腦子裡排列組合,試圖算出它們能撐幾天。結果是——她不需要計算器也能心算出來:七天,如果省著吃的話。之後呢?之後是那七十九塊九毛一。
“先生,您的簡歷我們已經看過了,很遺憾……”
“陳小姐,今年就業形勢你也知道,我們這邊……”
“請問您有沒有考慮過轉行?文科的話,其實……”
她把手機翻扣在桌上,螢幕朝下。那些未接來電和未讀訊息就不存在了。這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古老智慧,她的外婆教她的——把不好的事情藏在枕頭底下,它就會慢慢消失。外婆已經走了七年,她的智慧還在陳默的身體裡活著。
傍晚她去了一趟菜市場,趕在收攤前。賣菜的劉阿姨認得她,每次都多塞幾根蔥。“姑娘,又吃麵啊?”劉阿姨用圍裙擦著手,眼睛裡有種小心翼翼的同情,“年輕輕的,別把身子搞壞了。”
“嗯,我愛吃麵。”陳默笑了笑,付了兩塊錢,買了一把菠菜。
回家的路上經過一家房產中介,櫥窗裡的房源廣告被夕陽照得金黃。她停下來看了一眼,那些數字的後面跟著“萬”字,像一串串遙不可及的密碼。畢業那年她還能微笑著看這些,心裡盤算著再攢幾年;現在她連微笑的力氣都沒有了,只剩下一種鈍鈍的麻木。
樓道里的聲控燈又壞了,她摸黑上了五樓。每一步都踩得很穩,因為這條路線她已經熟悉到閉著眼也能走。開門,換鞋,燒水,洗菜。動作機械而準確,像是身體記得一切,而大腦已經放假。
水開了,她把掛麵放進去,細白的麵條在沸水裡翻滾,漸漸變得柔軟透明。菠菜在另一個鍋裡焯了一下,撈出來時還是碧綠的,像一小片春天。她往麵碗裡滴了幾滴生抽,一點香油——那是冰箱裡最後一瓶香油,只剩了個底,她倒過來控了很久。
坐在窗前吃麵的時候,天已經完全黑了。窗戶玻璃映出她的臉,和身後空蕩蕩的房間。那碗麵冒著熱氣,白濛濛的霧撲在玻璃上,把她的臉也變得模糊了。她想起大學時和室友們半夜跑去吃燒烤,一桌子的串兒,笑得前仰後合。那時她們討論未來,眼睛裡亮晶晶的,彷彿未來是一條鋪滿鮮花的大路。
現在她知道了,未來是一條窄巷子,七拐八繞,而且路燈經常壞。
吃完麵,她把碗洗乾淨,倒扣在瀝水架上。然後坐在床邊,開始數硬幣——七十九塊九毛一里面的那個“一”,是一枚一元硬幣,躺在抽屜最裡面的角落,和幾顆紐扣、一根髮卡躺在一起。她把硬幣撿起來,擦乾淨,放進口袋。口袋裡還有兩張皺巴巴的十元,兩張五元,其餘的是一些零碎的毛票和硬幣。她把它們按面值排好,像小學生做數學題一樣認真。
手機螢幕亮了,是媽媽發來的微信:“默默,錢還夠嗎?媽給你轉點。”
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,打字,刪除,再打字,再刪除。最後只回了三個字:“夠的,媽。”
傳送之後她把手機扔到床的另一頭,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是蕎麥皮的,硌得臉疼,但她沒有翻面。她怕自己一翻面就會哭出來。她已經很久沒有哭了,眼淚似乎變成了某種奢侈品,她消費不起。哭完眼睛會腫,第二天去面試會被人看出來,而且——哭不解決任何問題,這是她在無數次深夜崩潰後得出的結論。哭不解決任何問題,但它至少能讓人輕鬆那麼一會兒。可她連這點輕鬆也不允許自己擁有。
第二天她去面試,一家很小的文化公司,在寫字樓的第十八層。電梯壞了,她爬樓梯上去的。人事專員是個很年輕的女孩,看起來比她還要小兩三歲,塗著亮晶晶的唇彩,語速很快。
“陳小姐,我們看了你的作品,文筆確實很不錯,但是……”女孩把一份表格推過來,“目前我們只能提供實習崗位,沒有轉正機會,實習補貼是每月兩千。你能接受嗎?”
兩千。她算了算,房租一千二,剩下的八百塊吃飯交通,相當於每天不到二十七塊。二十七塊,一碗牛肉麵的價錢。
“我考慮一下。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。
走出那棟寫字樓的時候,太陽很烈。她站在馬路牙子上等紅燈,身邊的人流急匆匆地湧過去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。只有她站在原地,像一塊被河水沖刷的石頭。手機振動了一下,是支付寶的推送:您有一筆待還賬單,逾期將影響信用。
她想起那張信用卡,上個月刷了一筆四百七十三塊——買了雙面試穿的皮鞋,還有一箱泡麵。賬單日和還款日隔了二十天,她原本以為二十天足夠她找到工作。現在二十天過去了,她只找到了一個月薪兩千且沒有轉正機會的實習崗。
她沒有過馬路,轉身往回走。走了大約十分鐘,拐進一條小巷子,巷子盡頭有一家小書店。書店很舊了,門臉窄窄的,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。她推門進去,風鈴叮噹響了一聲。店裡沒人,只有一隻花貓蜷在收銀臺上睡覺。
陳默在書架間慢慢地走,手指拂過那些書脊。大部分是舊書,翻得捲了邊,紙張泛著溫柔的黃色。她在一本詩集前停下來,抽出來翻了翻。裡面夾著一張書籤,手寫的——“給你寄去今夜的月亮,很大,很亮。替我好好看看它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,眼眶忽然就熱了。手寫的字跡她認得,那是大學時談過的男朋友的字。他們一起逛過這家書店,在那排書架前站了很久。後來他去了另一個城市,再後來他們就不再聯絡了。她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曾經寫過的這張書籤,還記不記得那個說“今夜的月亮很大很亮”的夜晚。
。了麵掛的天幾好吃夠,塊八十。買有沒是還,下一了豫猶,塊八十價定集詩本那。位原回放書,去回夾新重籤書把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