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書店的時候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她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走回去,經過菜市場,劉阿姨正在收攤,看見她就喊:“姑娘,剩了點菜葉子,給你吧,不要錢。”
陳默接過來,是一把有些發黃的青菜,還有幾根蔫了的胡蘿蔔。“謝謝劉阿姨。”
“謝啥,”劉阿姨擺擺手,“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,好好吃飯啊。”
她拎著那把菜葉子回家,在樓道里又遇見聲控燈壞了。黑暗中她摸到第三級臺階時絆了一下,手裡的菜撒了一地。她蹲下來摸黑去撿,手指碰到冰涼的臺階,碰到青菜粗糙的葉子,碰到胡蘿蔔上沾著的泥土。她就那麼蹲在黑暗裡,忽然就哭了。
眼淚掉下來的時候她嚇了一跳,像是沒想到它還在。它們熱熱地流過臉頰,滴在手背上,一滴,兩滴,然後越來越多。她蹲在五樓的黑暗樓道里,壓著聲音哭,怕吵醒鄰居,怕有人開門看見她的狼狽。她哭自己那七十九塊九毛一,哭爬了十八層樓換來的月薪兩千,哭冰箱裡剩下的半棵白菜,哭那張寫了“替我好好看看它”的書籤,哭這個她獨自生活了四年的城市,四年了,它還是沒有接納她。
她哭了很久,久到樓道里那盞壞掉的燈忽然自己亮了——可能是某家鄰居開了門,聲控燈終於有了回應。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,她趕緊擦掉眼淚站起來,手裡攥著那把髒兮兮的菜葉子。
開門進屋的時候,手機又響了。是媽媽。
“默默,你到底怎麼了?媽給你轉了五百塊,你收一下。”
她這才看見微信裡有一條轉賬訊息,紅色的,刺眼。
“媽,不用……”
“什麼不用!你是我女兒,我不給你給誰?”媽媽的語音訊息帶著哭腔,“你爸昨晚夢見你了,說你瘦了很多,他一早起來就催我給你打錢。默默,你要是撐不住了就回來,媽給你做好吃的。”
陳默拿著手機,站在小小的廚房裡,水龍頭在滴答水,案板上放著那把蔫了的青菜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“我挺好的”,但喉嚨堵得厲害,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。最終她打了一行字:“好,媽,我收下了。下週我回去看你們。”
她點選收款。那五百塊進入餘額的一瞬間,七十九塊九毛一變成了五百七十九塊九毛一。數字變了,可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,覺得那個數字還是原來的樣子——某種度量衡,丈量著她和某種生活之間的深淵。
那天晚上她沒有吃麵。她把那把蔫青菜洗了,胡蘿蔔切了,和那半棵白菜一起燉了一鍋湯。湯很淡,只放了一點鹽,但喝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暖和了。她坐在窗前喝湯,看見外面月亮升起來了,很大,很亮,就像書籤上寫的那樣。
她忽然想,也許明天應該去菜市場買點肉。買一塊五花肉,切成薄片,和白菜一起炒,肥油會滋出來,香味能飄滿整個屋子。一個月,七十九塊九毛一——不,現在是五百七十九塊九毛一了——應該能過得稍微好一點。也許她還應該買那本詩集,十八塊錢,換一行手寫的“今夜的月亮很大很亮”,好像也不貴。
她把碗洗了,手機充上電,躺在床上看天花板。隔壁的綜藝節目還在響,笑聲一陣一陣的。但她聽了一會兒,發現那笑聲其實並不刺耳,它只是別人的生活,和她沒有關係。她的生活是天花板上那道細細的裂紋,是窗外那輪很亮很大的月亮,是碗裡那口清淡的湯。
那天晚上她做了個夢,夢見自己在一家很大的書店裡工作,每天整理書架,把書按顏色擺好。書店的窗戶很大,陽光照進來,所有的灰塵都在光柱裡跳舞。有人在門口的風鈴響了,她抬起頭,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走進來,手裡拿著那本詩集。
“這本書多少錢?”那個人問。
“十八塊。”她聽見自己說。
“我給你二十塊,”那個人說,“剩下兩塊錢,幫我看看今天的月亮。”
她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。陽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,細細的一條,落在枕邊。她坐起來,赤腳走到廚房,燒了一壺水,給自己泡了杯茶。茶葉是媽媽上次寄來的,粗粗的,不太好喝,但暖手很好。
然後她開啟手機,給那家文化公司發了條訊息:“您好,我接受實習崗位,請問什麼時候可以入職?”
傳送。鎖屏。她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,從櫃子裡翻出那雙新的面試皮鞋,擦了擦,擺在門口。然後她開始煮麵——依然是清湯麵,但這次她往裡面打了一個雞蛋,又放了幾片昨晚剩下的青菜葉子。麵條在鍋裡翻滾,雞蛋漸漸凝固成一顆溫柔的太陽。
吃麵的時候,她開啟微信,給媽媽發了一張照片。照片上是那碗麵,熱氣騰騰的,蔥花浮在湯麵上,像小小的綠洲。
“媽,我吃早飯了。今天要去上班。”
媽媽回了一個笑臉,又回了一個擁抱的表情。陳默看著那兩個符號,覺得它們像兩顆很小的糖,含在嘴裡慢慢化開了。
她吃完麵,洗了碗,換上鞋,開啟門。樓道里的聲控燈是好的,她一跺腳,燈就亮了。她走下五級臺階,陽光從樓道窗戶照進來,落在她的肩上。她想,今天應該是個好天氣。她還想,晚上回來的時候,也許可以去那家書店,把那本詩集買回來。
十八塊。她現在付得起了。而且她還可以看看今夜的月亮——是不是真的很大,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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