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正在滑向某種危險時,是在陳嶼的沙發上醒來的那個清晨。陽光薄薄地鋪在地板上,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溫和。她聞到了咖啡的氣息,那種微苦的香氣正從廚房的方向飄來,緩慢而堅定地填滿了整個空間。她睜開眼,看到陳嶼背對著她站在灶臺前,晨光勾勒出他肩膀的輪廓,像一幅被妥善儲存的水彩畫。
“醒了?”他沒有回頭,聲音裡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,“咖啡馬上好。”
林晚沒有立刻起身。她只是躺在那裡,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感到一陣難以名狀的恐慌。這種恐慌很輕,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心口,但她知道,羽毛積得多了,也能壓垮一個人。她想起自己過去那些小心翼翼的日子,從不允許自己對任何事物產生過度的依賴。她像一個永遠收拾好行李的人,隨時準備離開,也隨時準備被離開。這種生活方式讓她安全,也讓她孤獨。
陳嶼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,一杯遞給她,自己則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。他喝咖啡的樣子很專注,彷彿那是全世界唯一重要的事。林晚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領口微微敞開,露出鎖骨的一小片皮膚。她移開視線,盯著自己手中杯子裡旋轉的漩渦。
“昨晚睡得怎麼樣?”他問。
“很好。”她說,然後停頓了一下,“對不起,我是不是又在沙發上睡著了?”
陳嶼笑了,那種笑裡沒有任何責備的意味。“你總是這樣,明明有客房,偏要在沙發上睡。我看你睡著了,就給你蓋了條毯子。”
“我認床。”林晚說。這是實話,但也不全是。她更害怕的是,如果自己在客房裡醒來,被陌生的牆壁包圍,那種不知身在何處的茫然會讓她想起太多不願回想的事。
陳嶼沒有追問。他從來不會追問。這是林晚最初被吸引的原因之一,他給了她足夠的空間,足夠的尊重,足夠的沉默。但此刻,這種沉默突然變得沉重起來。她發現自己竟然期待他追問,期待他說“那以後你就睡這裡吧”,期待他給她的存在一個確切的座標。這個發現讓她更加不安。
她站起身,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。“我得走了。”
“今天週日。”陳嶼說,語氣平淡,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“我知道,但我還有——”她頓住了,因為實在想不出有什麼非走不可的理由。窗外的梧桐葉正一片片地飄落,每一片都帶著一種決絕的姿態。
陳嶼看著她,沒有揭穿她的謊言。他只是說:“下午我要去書店,你要一起嗎?”
林晚站在那裡,感覺自己站在一道薄冰的邊緣。冰面下是深不見底的水,而她清楚地知道,一旦冰層碎裂,等待她的是什麼。但她還是聽見自己說:“好。”
書店在巷子深處,老闆是個戴圓框眼鏡的中年人,見到陳嶼便熟稔地打招呼,目光落在林晚身上時,露出瞭然的笑。陳嶼沒有介紹她,只是徑自走向詩歌區。林晚跟在他身後,看著他的手指拂過一排排書脊,動作很輕,像在撫摸某種易碎的生物。
“這本不錯。”他抽出一本淡藍色封面的詩集遞給她,“你可能會喜歡。”
林晚接過,翻開第一頁,看到一行字:“你是我所有的依靠/也是我所有的恐懼。”她合上書,胸口發緊。陳嶼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,他已經走到下一個書架前了。
回來的路上,他們並肩走在鋪滿落葉的人行道上。梧桐葉在他們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,像無數個秘密被碾碎。陳嶼走得很慢,配合著她的步調。林晚發現自己不自覺地靠近他,近到能聞到他外套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,那種乾淨而剋制的香氣。
“陳嶼。”她開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從來沒有問過我的事。”她說,聲音比預想中更輕,“比如我是做什麼的,從哪裡來,為什麼總是看起來……”
“看起來什麼?”
她停下腳步,看著自己的鞋尖。“像是隨時會消失。”
陳嶼也停了下來。他轉過身,面對著她,目光裡有一種讓她無處遁形的溫柔。“因為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。”他說,“我不需要提前知道所有事才能……”他頓了一下,似乎在尋找恰當的詞,“才能在你身邊。”
林晚感到眼眶發熱。她低下頭,用力眨了幾下眼。“這樣不對。”她說,聲音開始發抖,“你不能……不能對我這麼好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我——”她深吸一口氣,“因為我一旦習慣了,就會離不開。然後你就會走,或者我會走,總有人會走,然後我就會從很高的地方摔下來。我摔過太多次了,陳嶼,我不能再摔一次。”
風忽然大了些,捲起地上的落葉,在空中打著旋。有幾片葉子落在陳嶼的肩上,他沒有拂去。他就那樣站在風裡,看著她,眼睛裡有某種近乎疼痛的柔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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