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916章 空位(1)

作者:Mmc莫邪揚·14天前

林夏第一次注意到那個書架上的缺口,是在她二十七歲生日那天。她搬進這間公寓已經有四年,每天路過客廳,每天看見那排深色書架,卻從未真正“看見”它。直到那個傍晚,她端著第三杯氣泡酒窩在沙發裡,目光懶洋洋地從書脊上滑過,忽然停住了——第二層左手邊第三格,應該擺著那本《霍亂時期的愛情》的位置,空了一截。就像牙齒間缺失了一顆,風從那裡漏過去,發出細微的哨音。

她放下酒杯走過去,手指撫過空出來的木板,積灰畫出一道清晰的橫線。書呢?她皺眉回憶,隱約記得兩週前某個失眠的凌晨,她把它抽出來翻了幾頁,後來……後來手機響了,是陳嶼。

“夏夏,我拿到offer了。”電話裡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種努力剋制的雀躍,“舊金山,下個月就走。”

她記得自己當時說了“恭喜”,聲音平穩得像是排練過。然後他說“我們見一面吧”,再然後她掛了電話,把書隨手擱在茶几上,裹著毯子睡了過去。第二天醒來,書已經不在那裡。

林夏站在書架前,看著那個空洞,忽然覺得它像一個小小的傷口。她花了一整個晚上整理所有書櫃,把所有書按顏色、高度、作者姓名重新排列,最後發現缺失的遠不止一本《霍亂時期的愛情》。還有那本封面是赭石色的《長日將盡》,扉頁上有陳嶼用鋼筆寫的“給夏夏,願你在長日盡頭依然溫柔”——那是三年前她生日時他送的。還有那本淺綠色封面的《挪威的森林》,書頁間夾著一片他們第一次去京都時撿的銀杏葉。

她沒有歇斯底里。二十七歲的林夏已經學會了如何體面地消化失望。她只是在整理結束後,用溼布把那個空位擦了又擦,然後把手邊另一本更舊的書塞了進去。一本沒有題贈、沒有紀念、單純只是一本書的書。她把那本《愛在黎明破曉前》的電影劇本放進去,尺寸不太合適,空位兩側的書被擠得微微傾斜。她退後兩步看了看,覺得這樣也好。至少缺口被填上了。

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,天花板上有路燈投進來的樹影,風一吹就碎成一片。她想起和媽媽通電話時,媽媽問她:“小夏,那個陳嶼,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歡你啊?”她當時笑著說媽你別瞎操心,心裡卻像被針紮了一下。現在回想起來,她其實一直都知道答案。只是她花了太長時間,才允許自己相信這個答案。

第二天她就刪掉了陳嶼的微信。沒有拉黑,沒有爭吵,只是點了那個紅色按鈕,讓他的對話方塊從列表裡消失。她甚至沒有看最後幾條訊息的內容,大概是一些“你還好嗎”“我們還能做朋友吧”之類的話。她不需要了。三年了,她終於決定不再做那個永遠在等的人。

接下來的一週,林夏開始了一種奇異的、近乎偏執的清理。她翻出手機通訊錄,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過去,問自己:這個人優先選擇我嗎?還是每次都是我主動發訊息、主動約見面、主動維繫這份關係?

結果觸目驚心。

大學室友趙敏,上次聯絡是四個月前林夏發微信問“最近怎麼樣”,對方回了一句“忙”,然後沒了下文。朋友圈裡趙敏和其他人的聚餐照片倒是更新得很勤。林夏猶豫了很久,拇指懸在“刪除”鍵上方,最後還是退了出去。她沒有刪,只是把趙敏的名字後面加了一個備註:工作。

同事周明,每天在公司熱情地喊她“夏姐”,一起吃飯時總坐她對面,但上週林夏發燒請了一天假,周明連條問候簡訊都沒有。更諷刺的是,那天下午她在工作群裡看見周明@了另一個同事問“你感冒好點沒”。林夏盯著那條訊息看了五秒鐘,然後把周明的聊天框設成了免打擾。

還有那個在讀書會上認識的男生,加微信時信誓旦旦說“一定要多交流讀書心得”,後來林夏分享了五次書評連結給他,他只回過一次“不錯”。她取消了對他的特別關注。

林夏發現,當她真正開始審視自己的社交關係時,一切變得異常清晰。那些她一直以為的“友誼”“好感”“可能性”,原來大多數都是她一個人在撐。她像一棵把自己的根鬚拼命伸向四面八方的樹,而別人只是偶爾路過,在蔭涼裡歇一歇腳,然後毫無眷戀地離開。

她忽然想起大學時看過的一部電影,裡面有一句臺詞:“永遠選擇那些優先選擇你的人。”那時她不懂,覺得這太功利了,愛難道不是不計回報的付出嗎?現在她懂了——不是計較回報,而是保護自己。愛是有限資源,你不能把它投進一口永遠不會滿的井裡。

週日下午,林夏去了以前常和陳嶼一起去的那家咖啡館。她其實刻意避開了很久,但今天她想試試看。推開門,風鈴還是那個聲音,老闆娘看見她愣了一秒,然後笑著說:“好久不見,還是老位子?”

她點點頭,走向靠窗的角落。那裡曾經是她和陳嶼的“專座”,兩杯拿鐵,一碟提拉米蘇,他看他的程式設計書,她翻她的文學雜誌,偶爾抬頭對視一下,覺得歲月靜好得不像真的。現在想想,那時她就隱約察覺到某種失衡——每次都是她先到,佔好位子,等他急匆匆趕來,身上帶著實驗室的氣味,一邊道歉一邊把書包摔在椅子上。有一次他遲到了四十分鐘,手機沒電,她一個人喝了三杯水,看著窗外的人流,忽然在玻璃上看見自己的倒影,像一個被按了暫停鍵的畫面。

那天陳嶼來了之後說:“你怎麼不先點東西喝啊?”她笑著說沒事,我也剛到。她記得自己笑得很輕鬆,像在演一場不需要觀眾的戲。

現在她坐在同一個位子上,點了一杯熱的焦糖瑪奇朵。老闆娘端上來時多送了一塊餅乾,說:“今天一個人啊?”林夏點頭,說:“嗯,一個人。”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,覺得舌尖上有一點甜,又有一點澀。不是苦,是一種終於承認某種事實之後的清明。

窗外的梧桐樹開始落葉了,一片一片打著旋兒落下來,落在行人的肩上,落在腳踏車的車筐裡,落在地上又被風捲起來。她看著那些葉子,想起小時候外婆跟她說:“小夏啊,你要記得,人和人之間是講究一個‘也’字的。我對你好,你也要對我好。單方面的好,是不能長久的。”外婆說這話時正在院子裡晾衣服,陽光把她的白髮照成銀色的。那時林夏十歲,聽不懂,只覺得外婆語氣裡有一種很深的、沉甸甸的東西。

現在她明白了。那個“也”字,就是平等,就是相互,就是“你選擇我,我也選擇你”。

她喝完咖啡,在那張溼漉漉的紙巾背面寫了一句話:“從今天起,我只把時間分給那些把時間分給我的人。”寫完之後她看著那句話,覺得像某種宣言,又像某種哀悼。哀悼那些她曾經拼命追趕卻始終差一步的背影。

傍晚回到家,手機裡有一條訊息。是她的發小蘇青發來的:“夏夏,我下週回國,你有空嗎?第一個想見你。”林夏盯著螢幕,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。蘇青是她認識十八年的朋友,初中時蘇青轉學走的那天,兩個人在校門口抱頭痛哭。後來相隔兩地,每年見面次數屈指可數,但蘇青每次回國,永遠第一個聯絡她。有次林夏心情不好發了條朋友圈,凌晨兩點蘇青從倫敦打來電話,聲音還帶著熬夜寫論文的沙啞:“怎麼了?我這邊是白天,你慢慢說。”其實倫敦當時是晚上十點。

林夏回了一個“好”字,然後又加了一句:“我去機場接你。”發完之後她想了想,又發了一個笑臉。

她把手機放下,走到書架前。夕陽從西窗照進來,把那些書脊染成暖融融的金色。她忽然心血來潮,把昨天胡亂塞進去的那本電影劇本抽了出來,然後在那個空位上,放了一張小小的卡片。卡片上她用工整的字跡寫了一句話——“永遠選擇那些優先選擇你的人。”

她站遠了一點看。那行字在光線下微微反著光,像一個溫柔的提醒。書架上的其他書沉默地站著,它們不會說話,但林夏知道,每一本留在那裡的書,都是她主動選擇、並且會一直選擇下去的。而那些被拿走的書,那些被帶走的故事,那些扉頁上的題贈和書頁間的銀杏葉,已經去了它們該去的地方。

她關掉客廳的燈,走進臥室。手機又亮了一下,是蘇青發來的航班號,後面跟著一個興奮的貓咪表情包。林夏笑著回了一個擁抱的表情,然後關了燈。

黑暗裡,她躺下來,聽著窗外的風聲。樹影又投在天花板上了,一片一片搖晃著。以前她總覺得這些影子像在跳舞,今晚她發現它們其實只是樹在呼吸。她在心裡默默數著蘇青回來的日子,想著該帶她去吃哪家火鍋,該告訴她這半年自己學會了什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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