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幾天,周廣德發現村裡人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樣了。去小賣部買鹽,王寡婦多塞給他一包花生米,說是給上電視的人嚐嚐。劉嬸隔著籬笆問他節目裡說沒說他的名字,周廣德含糊地應了一聲,趕緊進屋去了。他每天照常去田裡轉悠,稻飛蝨還是沒清乾淨,但他發現水稻開始抽穗了,嫩綠的穗子從葉鞘裡鑽出來,像無數個小小的許諾。
週六傍晚,周廣德破例早收了工。他洗了把臉,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,坐在電視機前等著。七點五十九分的時候,他聽見隔壁劉嬸家也傳來了電視聲,接著是趙大奎家,再遠一些,好幾家的電視都響了,此起彼伏的,像是整個村子在合奏一支曲子。
片頭曲響起來,金黃色的麥浪在螢幕上翻滾。小林的臉出現了,她站在周廣德家的院門口,笑容明亮:觀眾朋友們大家好,今天我們要認識一位種了四十年地的老把式……
周廣德看見自己的背影出現在鏡頭上,佝僂著腰走在田埂上。他第一次從這樣的角度看見自己:花白的頭髮,曬成醬色的後頸,走路時左腳微微有點跛。鏡頭推近,照見他蹲下身,粗糙的手指翻開一片葉子,露出底下的蟲卵。
稻飛蝨,電視裡的周廣德說,聲音比他記憶裡更沙啞些,你看著不起眼,能叫你顆粒無收。
小林的聲音在畫外響起:周大爺種了四十年地,經歷過洪水、乾旱、蟲災,也經歷過豐收、漲價、機械化。他說種地是跟天賭,但他還是覺得——
畫面切回院子裡的採訪。葡萄架下,周廣德微微低著頭,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。他聽到電視裡的自己停頓了很久,久到小林都準備開口圓場了,才忽然說了一句:我覺得幸福更多。
周廣德愣住了。他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。可電視裡那個老人確實說了,聲音不大,但很穩。然後小林追問為什麼,他——電視裡的他——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望向鏡頭,像在看著很遠的地方。
春天撒種子的時候,土攥在手裡是潤的。夏天夜裡坐在田埂上,能聽見水稻拔節的聲音,嘎巴嘎巴的,跟小孩長個子似的。秋天收糧食,穀子從脫粒機裡飛出來,金燦燦的,落在身上發燙。冬天燒一鍋新米粥,滿屋子都是香味……
電視裡的周廣德停了停,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。
這些事,不種地的人體會不到。我這一輩子,就幹了這麼一件事,但這件事讓我覺得踏實。所以我就是覺得幸福更多,什麼也換不走的那種。
周廣德眨了眨眼,眼前有點模糊。他抬手抹了一下,發現是眼淚。多少年沒流過淚了,上一次好像是老伴走的時候,他在靈堂前站了一夜,天亮時發現袖子溼了一片。此刻他又感覺到了那種溫熱的東西從眼眶溢位來,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。
電視螢幕上開始放空鏡:清晨的稻田籠罩在薄霧裡,露珠在葉尖上滾動;周廣德彎腰插秧的背影,脊背彎成一張弓;夕陽西下,他挑著兩筐稻穀走在回家的路上,籮筐一前一後地晃。背景音樂是二胡拉的一支曲子,調子悠長,像一聲嘆息,又像一句唱不完的歌。
節目快結束時,小林的臉又出現了,她站在周廣德的田埂上,身後是綠油油的水稻田。周大爺說,他還是覺得幸福更多。我想,這就是土地給一個農人最珍貴的禮物。四十年的光陰,種下去的是汗水,長出來的是日子。
片尾字幕滾上來。周廣德坐在椅子上沒動,肩頭微微聳著。窗外傳來劉嬸家電視機的聲音,也在播這個節目,她好像在跟誰說:我就說老周這人,看著悶葫蘆一個,心裡門兒清……
門忽然被推開了。周廣德轉過頭,看見兒子站在門口,風塵僕僕的樣子,手裡拎著個蛋糕盒子。父子倆對視著,誰都沒說話。電視已經切到下一個節目了,演的是養雞技術,一隻油光水滑的蘆花雞正在啄食槽裡的飼料。
兒子先開了口,聲音有點啞,我在手機上看到預告片了。
周廣德了一聲,扭過頭去擦眼睛。兒子走過來,把蛋糕放在桌上,看見他爸的白襯衫領子皺巴巴的,伸手給他整了整。
那棵老槐樹還在?兒子問。
我小時候爬上去掏鳥窩,摔下來磕掉了門牙。
嗯,流了一嘴血,你媽嚇得直哭。
兒子笑了一下,眼圈紅了。他挨著周廣德坐下,父子倆的肩膀碰在一起。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,但星星很亮,有一顆特別亮的,懸在院子上空,一動不動的,像是也在看他們。
兒子輕聲說,明年春天,我回來幫你撒種子。
周廣德沒應聲,但他把手伸過去,在兒子膝蓋上拍了拍。那隻手粗糙,骨節突出,掌心有常年握鋤頭磨出的厚繭。兒子的手覆上來,兩手交疊著,溫度慢慢傳過來。
電視裡養雞技術播完了,開始放一首老歌。旋律很熟,周廣德想了半天,記起來是兒子小時候他愛哼的那支曲子。那時候兒子還小,趴在他背上睡著了,口水蹭溼了他半片衣領。他揹著兒子在田埂上走,一邊走一邊哼,稻花香得醉人。
歌聲裡,院子外頭傳來青蛙的叫聲,呱呱的,一聲接一聲。周廣德聽著聽著,忽然覺得這個夏天也沒那麼難熬了。稻飛蝨還在,腰傷還在,兒子過兩天又要回城,但此刻他坐在這裡,兒子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,電視裡放著他年輕時唱過的歌,窗外的星星亮得像四十年前一樣。
他輕輕吸了口氣,胸腔裡滿滿當當的,說不清是什麼。只是覺得沉,又覺得輕,像一株稻子終於灌滿了漿,低低地垂著頭,風來的時候微微晃一晃。
睡吧,他拍了拍兒子,站起來關電視,明天跟我去地裡看看,稻子抽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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