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發灰,像含著一口沒吐出來的痰。
林晚推開寵物店那扇貼滿褪色貼紙的玻璃門時,門框頂端的銅鈴晃動了一下,發出沙啞的聲響,像是在喉嚨裡滾了多年的舊話,終於有了出口的機會。店裡面光線昏沉,空氣裡浮動著乾燥的飼料氣味和動物體溫蒸騰出的那股子腥甜。靠牆的籠子裡趴著幾隻貓,目光懶洋洋的,偶爾有一條尾巴從鐵欄縫隙裡垂落,像褪了色的鐘擺,在時間裡慢悠悠地畫著弧。
店主是個頭髮花白的女人,正蹲在角落給一隻瘸腿的兔子換藥。見林晚進來,只抬了抬眼皮,說了句隨便看看,便又低下頭去,手指輕柔地撥開兔子腿上的紗布。紗布下面是粉紅色的嫩肉,邊緣有一圈發黃的膿液。兔子哆嗦了一下,但沒躲。
林晚站在門口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走進來。下班回家的路上,她原本是要去超市買一袋米的。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雨,她租的那個老房子的窗戶關不嚴,每逢雨季,窗臺上就會滲出溼漉漉的水漬,沿著牆壁淌下來,在牆角積成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她一個人住,那些痕跡她從來不擦。等天晴了,它們自己會幹。
貓籠最下面的那一層,光線照不太到的地方,縮著一團灰撲撲的東西。林晚蹲下身,才發現那是一隻狗。是那種看不出品種的土狗,毛色雜糅著灰白與淺黃,像是誰把幾塊舊抹布縫在了一起。它趴在那裡,兩隻前爪交疊著墊在下巴底下,眼睛半睜半閉,對她的靠近沒什麼反應。
“它多大了?”林晚問。
店主頭也不回:“估摸著三四個月吧。”
三四個月。林晚看著那隻狗。它太小了,蜷起來的時候還沒她兩個巴掌大,肋骨在稀疏的毛髮下若隱若現,隨著呼吸一起一伏,像薄雪覆蓋下微微顫動的地面。它的耳朵是耷拉著的,邊緣有一小塊禿了,露出底下淡粉色的皮膚。整個身子安安靜靜的,安安靜靜地縮在籠子最暗的角落裡,像一件被人遺忘許久的東西,已經學會了不發出聲音。
“它叫什麼?”
“沒名字。”店主終於給兔子換好了藥,站起身來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“你要嗎?送給你也行。這窩小狗生下來就沒人要,其他的都送出去了,就剩它一個。長得不好看,沒人願意養。”
林晚伸出手指,從籠子的縫隙裡探進去。那隻狗動了動,把鼻子湊過來,溼涼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指尖。然後它打了個小小的噴嚏,又縮回去了。
她想起自己小時候養過一隻貓。那隻貓是薑黃色的,喜歡趴在窗臺上曬太陽,把身子拉得長長的,像一塊流動的琥珀。後來貓病了,不吃不喝,最後死在了她懷裡。那天晚上她哭了一整夜,第二天早上起來,眼睛腫得睜不開。她母親把貓的屍體裝進一個鞋盒裡,埋在院子角落的桂花樹下。第二年春天桂花開了,滿院子都是甜的,她站在樹下,覺得那隻貓好像還在,就在那些細碎的花朵中間,變成了氣味,變成了顏色,變成了所有她抓不住的東西。
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養過動物。
但她還是把那隻狗帶回了家。店主找了張舊報紙把它包起來,它不叫也不掙扎,安安靜靜地待在報紙捲成的筒裡,只露出半隻溼漉漉的鼻尖。外面的天比剛才更暗了,風從巷口灌進來,帶著塵土和遠處炊煙的氣味。林晚把狗裹在外套裡,貼著胸口抱著。它的心跳隔著薄薄的毛髮傳過來,細碎而急促,像一隻藏在胸腔裡的小鐘,走得飛快。
回到家,她把狗放在地板上。它站了一會兒,四條腿微微發抖,然後慢慢走了幾步,鼻尖貼著地面,嗅來嗅去。走到牆角那一片陳年的水漬旁邊時,它停下來,聞了聞,又聞了聞,然後趴了下來,把下巴擱在自己的前爪上。林晚蹲在兩步之外看著它,看著那團灰撲撲的小東西蜷在她陰冷潮溼的出租屋裡,像是牆角長出來的一朵蘑菇。
她給它取了名字,叫小滿。小滿那天下過一場雨,她記得很清楚。那天她剛從醫院回來,醫生說的話輕飄飄的,像羽毛一樣落在她耳朵裡,卻重得她走不動路。她說她想再要一個孩子。醫生說,你的身體,怕是難了。她站在醫院門口,看著雨從灰色的天上落下來,落進地上的水窪裡,一圈又一圈的漣漪,像無數個張開的嘴,吞掉了所有想說的話。
她給狗餵了牛奶,用一隻裂了口的瓷碗。小滿把整張臉都埋進碗裡,舌頭快速地攪動著奶液,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。喝完了,它抬起頭來,嘴角沾著一圈白色的奶漬,眼睛溼亮溼亮的,第一次正眼看了林晚。
林晚伸手摸了摸它的頭。它的頭頂有一個小小的旋,毛髮在那裡打著轉,摸起來軟得像一團剛摘下來的雲。小滿眯起眼睛,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咕嚕聲,身子往她的方向傾了傾,像是怕她把手收回去。
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。
林晚在一家出版社做校對。每天對著密密麻麻的鉛字,一行一行地看過去,找出那些藏匿在句子縫隙裡的錯別字和病句。那些字在她眼前久了,就開始遊動,像一缸睏倦的魚,慢慢慢慢地遊著,永遠也遊不到邊。下班回來,推開門,小滿已經等在門口。它不會像別的狗那樣撲上來,只是坐在那裡,尾巴在地板上掃來掃去,發出輕輕的沙沙聲。有時候林晚會故意在門外多站一會兒,聽著裡面爪子撓門的聲音,窸窸窣窣的,像老鼠在啃牆角。她推門進去,小滿就站起來,繞著她的腳走兩圈,然後回到它慣常待的那個牆角,重新趴下來。
房子很小,一室一廳,窗戶朝北,終日照不進直射的陽光。牆角的黴斑從一小塊擴充套件到了一大片,顏色從淺灰變成了深綠,邊緣毛茸茸的,像一塊正在生長中的苔蘚。林晚試過用抹布去擦,擦完之後過幾天又會重新冒出來。後來她就不再管了。小滿就睡在那片黴斑旁邊,好像它喜歡那股陰涼潮溼的氣息。
她發現小滿長得很慢。一個月過去了,兩個月過去了,它好像還是那麼大。帶去樓下小花園散步的時候,別人家的狗一個月就能躥高一截,皮毛油光水滑,跑起來像一陣小旋風。小滿卻始終是那副模樣,灰撲撲的,慢吞吞的,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喘。它不喜歡去草地上跑,反而喜歡貼著牆根走,鼻子貼著牆磚的縫隙,嗅那些潮溼角落裡長出的青苔。有時候它能在一面牆前面站很久,一動不動,像在跟牆壁說什麼悄悄話。
林晚帶它去看過獸醫。獸醫是個年輕的姑娘,戴著一副圓框眼鏡,拿聽診器在小滿胸口聽了半天,又翻它的眼皮看,又掰它的嘴看牙齒。最後說,沒什麼大毛病,就是底子弱,先天不足,恐怕長不太大。她頓了頓,又說,這種狗,活不了太久的。你要有心理準備。
林晚把小滿抱起來,放在膝蓋上。小滿把腦袋擱在她胳膊彎裡,閉上了眼睛。它的眼瞼薄薄的,幾乎透明,能看見底下淡藍色的血管。呼吸均勻而淺,像一片羽毛在空氣中輕輕地浮沉。
“活不了太久是多久?”
獸醫摘下眼鏡擦了擦:“說不好。也可能三五年,也可能更短。它心肺功能偏弱,稍微跑一跑就喘,你平時要注意,別讓它太累。”
林晚點點頭,付了錢,抱著小滿走出診所。外面的陽光白花花的,晃得人眼睛疼。她眯著眼站了一會兒,感覺懷裡的小東西微微動了動,翻了個身,把肚皮朝上露出來。粉色的肚皮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,大概是小時候受過傷。林晚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道疤,小滿的腿蹬了一下,軟綿綿的,像在夢裡跑。
秋天來的時候,林晚開始咳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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