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柿子。”他指了指樹頂,“還有幾個沒摘,幹在枝頭上了,像小燈籠。”
我抬頭看去,果然有五六顆柿子,已經風乾了,表皮皺縮,顏色暗紅,在灰色的天空下格外醒目。“媽說今年結了好多,”我說,“她本來要給我寄的。”
周延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,又放了回去。“我們多住幾天吧。”他說。
我點點頭。
接下來的幾天,我們開始整理母親的東西。這棟房子像一個巨大的記憶容器,每個抽屜、每個櫃子開啟,都有往事湧出來。衣櫃裡有我小學的校服,疊得整整齊齊,領口的名字標籤還清晰可見;書桌抽屜裡有我中學時寫給家裡的信,每一封都被母親用透明膠帶加固了摺痕處;閣樓的箱子裡更是寶藏:我出生時穿的肚兜、第一雙學步鞋、掉下來的乳牙用棉花包著放在小鐵盒裡。
最讓我心碎的是廚房。冰箱裡的食材擺放得井井有條:雞蛋、青菜、一塊豆腐、半瓶腐乳。冰箱門上貼著一張便條,寫著“週二買魚,週三買排骨,週四週五包餃子”。日期正好是母親去世那周的計劃。她連這個週末的菜譜都想好了,卻沒能等到週六。
灶臺上的砂鍋還留著燉過湯的痕跡,我湊近聞了聞,彷彿還有魚湯的鮮味。碗櫥裡的碗碟按大小摞好,筷子筒裡插著六雙竹筷——這是母親的老習慣,她說家裡永遠要多備幾雙筷子,萬一孩子們回來吃飯呢。
孩子們。可最後回來的只有我。
第四天下午,我坐在院子裡曬太陽,周延在屋裡打包要帶走的東西。張嬸來了,端著一碗剛出鍋的酒釀圓子。“趁熱吃,”她說,“你媽以前老唸叨,說你愛吃這個。”
我接過碗,酒釀的甜香混著桂花的味道撲上來,鼻子一酸。“謝謝張嬸。”
她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,嘆了口氣:“你媽這個人啊,什麼都好,就是太要強。前幾天還跟我說腰疼,我讓她去醫院看看,她說不用,貼個膏藥就行。誰知道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不過也好,沒受什麼罪,睡著睡著就走了,是福氣。”
我攪著碗裡的圓子,白胖胖的糯米糰子在酒釀湯裡浮沉。“她平時……都做些什麼?”
“能做什麼?早上出去走走,買買菜,回來收拾收拾屋子,下午看看電視,織織毛衣。你媽手巧,去年還給我孫女織了件小背心呢。”張嬸說著,指了指遠處,“她每天下午都會去橋頭坐一會兒,說是曬太陽,其實就是等郵差。你寄東西來,她高興好幾天,逢人就說‘我閨女給我寄了啥啥啥’。”
我低下頭,眼淚掉進碗裡。我寄給她的東西太少了。一些保健品,幾件衣服,偶爾的幾盒點心。我以為這些就夠了,以為錢和物質能填補我不在的時間。
張嬸走後,我一個人走到橋頭。那是座石拱橋,橋面被行人的腳步磨得光滑,橋下的河水還在流,只是不如記憶中清澈了。我站在橋中央,想象母親每天下午坐在這裡的樣子。她會穿那件墨綠色的棉襖,圍著我織的那條灰圍巾——我織得不好,針腳歪歪扭扭,但她每年冬天都戴著。她會望著鎮口的方向,等那輛綠色的郵車出現。如果等到了,她就會慢慢走回家,拆包裹的時候手是抖的。如果沒等到,她也會慢慢走回家,只是步子會更慢一些。
風吹過來,河邊的蘆葦沙沙地響。二十年前我離開這個鎮子去省城讀書的時候,母親也是站在這裡送我。那天她穿了一件碎花襯衫,頭髮還是黑的。她朝我揮手,嘴唇翕動著,說的應該是“好好的”。我沒回頭,怕自己哭。車子開出去很遠我才從後視鏡裡看,她還站在那裡,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點。
現在那個點消失了。
晚上收拾到母親的梳妝檯時,我在最底層的一個抽屜裡發現了一個鐵皮盒子。盒子上印著褪色的牡丹花圖案,鎖釦已經鏽了,輕輕一掰就開了。
裡面全是信。
我寫給她的所有信,從大學到現在,一封不少。按年份用橡皮筋捆好,每一封都撫得很平,像是被反覆閱讀過。我抽出最早的那一封,是大學報到後寫的,信紙發黃,字跡稚嫩:“媽,學校很大,食堂的菜沒有你做的好吃。宿舍的同學都很好,就是晚上有點吵。你別擔心我,我會照顧好自己的。”
信的空白處,有母親用鉛筆寫的批註,很小很小的字:“小囡長大了。”“食堂的菜肯定不如家裡的,下週給她寄點肉醬去。”“同寢室的人好就放心了。”
每一封信上都有這樣的批註。有時是“她感冒了,要不要寄點藥”,有時是“實習了,真快”,有時是“她說想家了”。我抱著這些信坐在地板上,一封一封地看,一個字一個字地讀。那些年裡我以為母親只是偶爾回信,寥寥數語,平淡如常。原來她把我說的每句話都接住了,放在心裡反覆琢磨,就像把一顆顆珠子穿起來,穿成一條只有她自己看得見的項鍊。
周延走過來,在我身邊坐下。我把一封信遞給他,他看了,沉默了很久。“你媽很愛你。”他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說,“但我好像知道得太晚了。”
最後一天,我們把該整理的東西都整理好了。要帶走的只有幾個小箱子:母親的相簿、那本寫滿字的日曆、鐵皮盒子裡的信、還有她織了一半的一件毛衣——淺藍色的,看尺寸應該是給我織的。袖口剛起了針,毛線球還插著竹針,停在某個秋天的下午。
臨走前我又在屋子裡走了一圈。客廳的掛鐘我上了發條,現在嘀嗒嘀嗒地走著。沙發上我放了母親常用的那條格子披肩,像是她只是去廚房倒杯水,一會兒就會回來坐。廚房裡我留了一盞小燈,暖黃色的,從窗戶透出去,在院子裡投下一小片光。
周延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,站在車邊等我。我鎖上門,鑰匙在手裡掂了掂,最終還是放進了口袋。我走到柿子樹下,仰頭看著那幾顆風乾的柿子。一陣風吹過,有一顆搖搖晃晃地落下來,落在枯草叢裡。我彎腰撿起來,果皮乾硬,攥在手心裡像一顆石頭。
車子發動的時候,天又飄起了碎雪。我從後視鏡裡看著那棟紅磚小樓慢慢變小,院子裡的柿子樹漸漸模糊,最後整個鎮子都融進了灰白色的天色裡。周延打開了雨刷,一下,一下,把擋風玻璃上的雪粒掃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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