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把米缸搬開的時候,整個堂屋忽然就亮了。那些堆積在牆角幾十年的煤灰、蛛網、被耗子啃出毛邊的舊棉絮,在突如其來的天光裡像受驚的蛾子一樣翻飛。我站在門檻外,看見陽光斜切進來,正好劈在母親弓著的背上。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一直伸到灶臺底下,那裡還蹲著一隻蟑螂,在光柱裡慢慢地梳理觸鬚。
“來。”母親說。她的聲音很輕,彷彿怕驚擾了什麼。
我跨過門檻。母親已經退到堂屋最深處,她靠著那面剛露出來的牆壁站著,整個人陷在陰影裡,只有一隻手伸在光中。那隻手攤開著,掌心向上,指節粗大,紋路里嵌著洗不淨的泥。我走過去,看見牆上畫著一個孩子。
那孩子是炭筆畫的,線條拙樸,像用燒火棍隨手勾的。圓圓的腦袋,眼睛是兩個點,嘴巴是一道弧線——微微上揚的弧線。他坐在一朵雲上,手裡牽著什麼,那根線斷在半空,線頭茸茸的,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。
“這是誰畫的?”我問。
母親不答。她把手收回去,重新藏進陰影裡。半晌,她說:“你爺爺畫的。”
我不認識爺爺。父親說起他時總把臉別過去,母親更是從不開口。我只知道爺爺在我出生前就走了,走的時候帶走了一袋子麥種、一把剪刀,還有父親的一隻鞋——左腳那隻。那以後父親走路就有些跛,雖然他自己從不承認。
“畫的是誰?”我又問。
母親轉過頭,看著窗外。窗外是六月正午的太陽,白晃晃地照著院子裡的石榴樹。樹上的花正開到極盛,紅得像要滴出血來。幾隻蜜蜂浮在花心上,翅膀扇出嗡嗡的、令人昏昏欲睡的聲響。
“是你。”母親說,“你爺爺畫你。”
我笑了笑。這個謊撒得不高明,爺爺走的時候還沒有我。
但母親沒有笑。她依然看著窗外,眼睛卻好像穿過了石榴樹、穿過了院牆、穿過了六月所有的太陽,看見了別的什麼。她的嘴唇翕動著,聲音從喉嚨深處浮上來,帶著四十年的塵土氣:“你爺爺走的那天,雞剛叫頭遍。你爸還在睡,一隻鞋蹬掉了也不知道。你爺爺進屋來,把那隻鞋提在手裡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鞋揣進懷裡,背起那袋子麥種,拿著剪刀,從後門出去了。”
“後門通著亂葬崗。”我說。
“嗯。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山神廟後面看見他的鞋——就一隻,左腳。鞋窠裡擱著一把麥粒,整整齊齊圍成一圈,像個窩。窩裡臥著一隻剛死的麻雀,翅膀還是軟的。”
我沉默著。牆角的那隻蟑螂已經不見了,光柱裡的塵埃還在緩緩沉降。牆上那個炭筆的孩子依然笑著,兩根線畫成的嘴角彎彎的,像月牙的兩端。
“他為什麼要走?”我問。
母親終於從窗外收回目光,落在我臉上。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,太快了,我沒看清。“因為他看見了。”她說。
“看見什麼?”
母親沒有再回答。她轉身走到灶臺前,揭開鍋蓋,舀水,淘米。水聲嘩嘩的,把整個堂屋都灌滿了。我站在光柱裡,站在那面牆前面,看著那個坐在雲上的孩子。他手裡的線斷了,可是他在笑。為什麼笑?線斷了,牽著的什麼飛走了,他在笑什麼呢?
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窗外的石榴樹在風裡沙沙地響,月光從窗紙透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小塊白。我想著那面牆,想著那個炭筆孩子,想著爺爺帶走的那隻鞋。鞋窠裡的麥粒,圍成一圈,中間臥著麻雀。那是什麼儀式嗎?還是別的什麼?
我悄悄起身,赤腳走到堂屋。月光比白天更慷慨,從四面八方湧進來,把整個屋子都照得半透明。那面牆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,像一片薄薄的瓷。牆上的孩子還在,但在月光裡,他好像和白天不太一樣了——嘴角的弧度似乎更大了一些,像是在笑,又像只是月光造成的錯覺。
我伸出手,指腹輕輕貼上那兩道炭筆的弧線。炭的痕跡很淺,幾乎要被四十年的光陰磨平了,可當我的指尖觸上去的時候,忽然感到一陣溫熱——極其輕微的、轉瞬即逝的溫熱,像有人剛剛把手指從那裡移開。
我猛地縮回手,後退一步,撞上了身後的桌子。桌子上的碗筷嘩啦一響,月光在上面碎成一片銀鱗。
“誰?”母親的聲音從裡屋傳來。
“我。”我的嗓子發緊,“來看看……那幅畫。”
母親沒有再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我聽見她翻了個身,床板吱呀一聲,然後就安靜了。可我站在月光裡,知道她一定沒有睡著。就像我知道牆上那個孩子一定在笑——不是我的錯覺,他真的在笑,因為斷了的線那頭,有什麼東西正在飛遠,而飛遠本身就是一種圓滿。
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村東頭的山神廟。廟早就塌了,只剩幾段殘牆和半尊沒了頭的石像。石像懷裡抱著個圓窟窿,野草從裡頭長出來,高的已經沒過我的膝蓋。廟後面是一片荒地,長滿了艾蒿和狗尾巴草。我撥開草,找了很久,沒有找到父親的那隻鞋。四十年的風雨,什麼都該化進土裡了。但我蹲下來仔細看,發現有一小塊地上的艾蒿長得格外密,格外綠,圍成不大不小的一個圓。圓的中心什麼也沒長,只有一捧黑土,鬆鬆的,像是最近被人翻過。
我伸手去碰那捧土,指尖剛觸到表面,就感到一陣熟悉的溫熱——和昨晚在牆上摸到的溫度一模一樣。然後我看見土裡埋著什麼東西,半截露在外面,白白的,細細的。我撥開浮土,那東西漸漸顯出全貌:是一根羽毛。麻雀的羽毛,灰褐色的,帶著細細的暗紋。它埋在土裡卻一點沒朽,羽軸還是硬的,羽片還是整的,像剛剛才落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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