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983章 花間醉(2)

作者:Mmc莫邪揚·14天前

“我給你唱首歌吧,”她的聲音有些啞了,“唱完這歌,你就走。”

她靠在門框上,月光從她身後湧進來,把她整個人鍍成銀白色。她開口時,林遠聽見了這三個月來最美的歌聲:

“杏花村裡杏花香,杏花樹下送情郎。莫問杏花幾時落,落了明年又開放……”

唱著唱著,她的眼淚就流下來了,一顆一顆砸在青磚地上,聲音很輕,卻在寂靜的夜裡像驚雷。林遠站起來想抱她,她卻擺擺手,退進月光的陰影裡。

“走吧,”她說,“天亮了就不好走了。”

林遠是摸著黑離開的。他沒有驚動任何人,只把整理好的民歌集子留在祠堂桌上,旁邊壓了那張縣文化館的介紹信。箱子裡還有兩瓶竹葉青沒喝完,他想了想,還是留給了杏花。

吉普車開出杏花村時,天邊剛泛起魚肚白。他回頭望去,晨霧中的村莊像一幅水墨畫,唯有那棵老杏樹的枝丫伸出霧外,像是在揮手,又像是在挽留。他忽然讓司機停車,跳下去,對著霧氣深處大喊:“杏花——”

沒有回應。只有早起的鳥撲稜稜飛起來,驚落了最後幾片殘花。

回縣城後林遠大病了一場。高燒時他總夢見杏花在花雨中旋轉,緋紅的衣襬掃過滿地落花,她唱著“三月杏花滿山崗”,唱著唱著就變成了“莫問杏花幾時落”。退燒後他把自己關在宿舍裡,用三天三夜把那本民歌集子重新整理了一遍,在扉頁上工工整整寫下:獻給杏花村的杏花。

後來集子出版了,得了省裡的獎。領導要提拔林遠當文化館副館長,他拒絕了。他申請調去更偏遠的山區繼續收集民歌,領導拍著他的肩膀說年輕人有幹勁,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是在逃。每當他看見杏花圖案的布料、聞到杏花酒的香氣,甚至只是聽見“杏”這個字,心臟就會狠狠揪一下。

四年後的春天,林遠再次路過杏花村。那條土路已經修成了柏油路,村口立了塊牌子:杏花村民俗文化旅遊區。當年的祠堂被改成了“民歌博物館”,牆上掛著他那本集子的放大影印件。

他走進村子,發現一切都變了。家家戶戶開了農家樂,滿街賣杏花糕、杏花酒、杏花繡品。他遠遠看見那棵老杏樹還在,只是樹幹上釘了塊鐵牌:樹齡三百二十年。幾個穿統一服裝的導遊正帶著遊客在樹下拍照。

“這就是《杏花村歌謠》裡描寫的那棵樹,”導遊舉著小喇叭,“當年文化館的林遠同志就是在這裡採風的……”

林遠轉身要走,忽然聽見一個清脆的聲音:“林叔叔!”

他回過頭,看見一個扎馬尾的少女跑過來,懷裡抱著一隻杏花圖案的布老虎。她的眼睛很亮,鼻樑上有一顆小小的痣。

“我是小滿!”少女笑著,露出兩顆小虎牙,“我媽媽讓我在這兒等您,她說您一定會回來看看的。”

小滿帶著林遠去了新家——一幢兩層的青磚小樓,院子裡種滿了杏花。杏花從屋裡出來時,林遠幾乎認不出她了。她胖了些,穿了件城裡時興的碎花連衣裙,頭髮燙了卷,但笑起來還是露出虎牙,鼻樑上的痣還在。

“坐,”她給他倒茶,“小滿她叔,現在是我丈夫了,在村委會當會計。這樓是他蓋的。”

林遠端起茶杯,發現不是杏花茶,是普通的茉莉花。他忽然意識到,自己也變了——以前他喝酒像喝水,現在卻養成了喝茶的習慣,慢慢地抿,品著日子。

“那壇酒,”杏花忽然說,“你走後的第二年,小滿她叔來幫我幹活,我就挖出來給他喝了。”

林遠笑了。窗外杏花開得正好,風吹進來,幾片花瓣落在茶杯裡,在碧綠的茶湯上輕輕打轉。他想起父親的話,忽然覺得父親說錯了——美景會謝,美色會老,美人會變,唯有那些喝過的酒、唱過的歌,會像樹根一樣紮在心底,一年年地,在每個春天開出花來。

臨走時杏花送他到村口。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交疊在一起又分開。她忽然說:“林遠,那年你問我為什麼杏花開得好,我現在告訴你——因為落了的,都變成了泥。”

他點點頭,想說什麼,最後還是隻說了句:“歌聲不停酒不停。”

杏花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她轉身往回走,走了幾步,忽然唱起來:

“莫問杏花幾時落,落了明年又開放……”

林遠站在夕陽裡聽完,然後大步走向那輛來接他的吉普車。這次他沒有回頭。

車開出很遠後,他才發現口袋裡有什麼東西硌著。掏出來一看,是一隻小小的杏花酒壺,陶製的,壺身還帶著體溫。壺底貼了張紙條,上面是杏花歪歪扭扭的字:“這次不讓你空手走。”

他擰開壺蓋,一股熟悉的酒香飄出來。他抿了一小口,慢慢嚥下去,忽然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,像杏樹根一樣,正一點點扎進更深的泥土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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