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哪裡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把枯花舉到眼前,透過花瓣看夕陽,“山鬼不能在一個地方待太久。這裡的山知道我待得太久了,它們在催我走。”
“那……什麼時候回來?”
她沉默了一會兒:“也許不回來了。”
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。夢見她站在滿山的黃花中間,身上穿著那件彩色的衣裳,但衣裳在一點一點地褪色,像是被雨水沖刷的水彩畫。她對我招手,嘴唇翕動,可我聽不見她在說什麼。
醒來時枕頭是溼的。
白露後的第三天,天還沒亮我就醒了。推開窗,看見她坐在院子裡的青石上,肩頭落滿了細碎的黃花。晨霧還沒散,她的輪廓朦朦朧朧的。
我走出去,站在她身後。
她沒有回頭,只是輕聲說:“你該回去了。”
“不能不走嗎?”
“不能。”她終於轉過頭來。晨光裡,我看見她的臉比初見時蒼白了許多,眼角眉梢還是那樣好看,只是眼底多了一層我讀不懂的東西。她抬手拂去髮間的花瓣,那隻手白皙如初,但指節處多了些細小的裂紋,像是瓷器開片,又像是花瓣枯萎前的紋路。
“我的手開始變透明瞭,”她笑了笑,“再過些日子,大概整個人都會變成晨霧,散在山裡。”
我伸手想抓住她,卻抓了個空。她的手腕從我掌心穿過去,涼絲絲的,像穿過一縷水。
“別這樣。”她說,“我本來就屬於這座山。山把我造出來,現在山要把我收回去,沒什麼好難過的。”
“那……”我的嗓子發緊,“那明年立秋,朝露映綵衣的時候,你還在嗎?”
她看著我,眼神溫柔得像要化開。然後她站起來,晨風吹起她的裙襬,那些落在肩頭的黃花紛紛揚揚地飄起來,像一場小小的花雨。
“也許在。”她退後一步,“也許不在。但如果明年這個時候,你看見山坡上的露水比往年更亮一些,那就是我。”
她轉身向山裡走去。我站在原地,看著她水綠色的身影穿過竹林,越來越淡,越來越遠。走到山道拐彎的地方,她忽然停下來,回了一次頭。
隔著晨霧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看見她抬了抬手,像是在告別,又像是在摘下一朵路邊的花。
然後她拐過彎,不見了。
那天以後,我繼續在祠堂裡讀書。先生還是說我愚鈍,可我不在乎。我每天清晨推開窗,看看院子裡有沒有她留下的痕跡。偶爾會在石階上發現一朵完整的黃花,花瓣上還有露水,像是有人剛剛放在那裡的。
我把那些花夾在《楚辭》裡,翻到《山鬼》那一頁。書上寫:“風颯颯兮木蕭蕭,思公子兮徒離憂。”
第二年立秋,我起了個大早,獨自爬上那個山坡。
那天是個陰天,我蹲在花叢中等了很久,也沒等到太陽出來。滿山的黃花耷拉著腦袋,露水沉甸甸地掛在花瓣上,偶爾滴落一兩顆,砸在泥土裡,悄無聲息。
我忽然想起她說過的話——“得是晴天。”
可我等了整整一天,天始終陰著。黃昏的時候下起了小雨,我淋著雨走下山坡,經過我們初遇的那塊青石,經過她坐過的老槐樹,經過她撈過小魚的那條溪。
溪水嘩嘩地流著,像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。
那天晚上我又做了夢。夢見她穿著綵衣站在山坡上,陽光正好,所有的露水都在發光。她對我笑,嘴唇翕動,這次我聽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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