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月在凌晨三點五十三分又點開了那條動態。螢幕的微光映在他臉上,影影綽綽。2019年11月21日,他配了一張黑膠唱片的網圖,寫“不是老歌好聽了,而是我們有故事了”。底下258那個數字已經被新的通知覆蓋,他往下滑,看見胡能毫在第二年三月留言,說這首歌標誌著大學生涯正式結束,最後幾天他都在聽。
冷月知道胡能毫。他在網易雲那張熱門歌單的評論區見過同一個ID,頭像是柯本抱著吉他,黑色高領毛衣,藍眼睛看著某個不確定的方向。胡能毫的留言總是出現在那些播放量剛過萬的小眾民謠下面,時間戳都在深夜,像失眠者的喃喃自語。冷月曾點進他的主頁,看見歌單的名字——《失眠者食堂》《把耳朵借給深夜》《所有告別都是未完成的副歌》。
他那時剛入職第三個月,在一個做音訊裝置的公司寫產品文案。每天下班擠地鐵回出租屋,耳機裡迴圈自己做的歌單,名字叫《成年人的秘密基地》。他以為胡能毫跟他一樣,是那種把音樂當藥吃的人。
直到2019年夏天,他們在同一個音樂節的後臺相遇。
冷月記得很清楚,那天南京下了暴雨,場館的頂棚漏了一小塊水,滴在調音臺上,被一個穿黑色T恤的男生拿身體擋住。那個男生側過身護住裝置,雨水順著他後頸流進衣領,他卻低頭在看手機螢幕上跳動的電平表。冷月站在三步之外等著調音師回來,忽然聽見那個男生哼了一句什麼,旋律很熟,是他剛在排練室聽過無數遍的《那些花兒》。
“你也聽朴樹?”冷月問。
男生抬頭,臉被手機光映得發白,眼睛底下有兩道很深的青。“胡能毫。”他說,伸出一隻溼淋淋的手,“我看過你在《生如夏花》下面的評論,你說你小學在午休時偷聽這首歌,把耳機藏在袖子裡,同桌幫你望風。”
冷月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那確實是他寫的,五年前的事了,連他自己都快要忘記。但胡能毫記得。
他們交換了聯絡方式,散場後一起去吃路邊攤。胡能毫說他在城西一個livehouse做調音,白天在一家琴行教吉他,收入剛好夠交房租和買唱片。冷月說他在科技園上班,每天寫“讓聲音更純淨”之類的廣告語,自己都覺得假。
“但你寫樂評是真的。”胡能毫嚼著烤串說,“你那條評論底下有兩百多個贊,很多人說你寫到了心裡去。”
冷月搖頭,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“所以我記得你。”胡能毫看著他,“那時候你還在上學吧?”
“大四。”
“難怪。”胡能毫把竹籤放下,“我那時候剛退學半年。在宿舍躺了兩個月,後來發現不能再躺了,就開始做調音。”
他們喝到凌晨三點,冷月打車回住處,胡能毫騎一輛舊電動車消失在南京潮溼的夜色裡。冷月在後座回頭看了一眼,只看見尾燈的紅光在雨幕裡晃了兩下,就沒了。
從那以後他們偶爾見面。有時候在胡能毫工作的livehouse,冷月週末過去聽演出,坐在最後一排,看胡能毫在調音臺後面忙前忙後。有時候在冷月公司樓下的麵館,胡能毫會突然發訊息說我在附近,出來吃碗麵。冷月就合上電腦下樓,兩個人面對面吸溜麵條,胡能毫說今天某個主唱走音走到天邊去了,冷月說今天老闆又讓他把“震撼”改成“感動”,他真想從十七樓跳下去。
“你寫的東西還在嗎?”胡能毫忽然問。
“什麼東西?”
“那些樂評。你以前在一個小眾音樂論壇寫的,ID叫冷月。”
冷月放下筷子。“你還看過那些?”
“你一共寫了四十七篇。”胡能毫說,“我全看過。有一篇寫張懸的,你說她的聲音像深夜便利店的熱飲,在你不抱希望的時候給你一點溫度。我存了截圖。”
冷月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“你後來為什麼不寫了?”胡能毫問。
“忙。”冷月說,“上班之後沒時間。”
胡能毫沒再追問。但他看冷月的眼神讓冷月很不舒服,那種眼神就像在看一個臨陣脫逃的人,帶著遺憾,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責備。
2019年11月,冷月發了那條動態。他當時剛升了職,工資漲了兩千塊,老闆說小冷你進步很大,再接再厲。他加班到十一點回到家,泡了碗麵,開啟網易雲,看見私人F了一首老歌。周華健的《朋友》。他忽然想起大學最後那天晚上,全班在操場圍坐一圈,有人帶了藍牙音箱,放的也是這首歌。有人哭了,有人抱在一起,有人說以後每年來一次南京。五年過去了,那個群已經半年沒人說話了。
他把面吃完,發了那條動態。“不是老歌好聽了,而是我們有故事了。”
胡能毫在下面留言:“你在聽什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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