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才是聲音本來的樣子。”胡能毫湊到他耳邊說,熱氣噴在他耳廓上。
冷月摘下耳機,看見胡能毫的眼睛被調音臺的指示燈映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彩色。他很想說點什麼,比如謝謝,比如真好聽,比如我好像很久沒有認真聽過一首歌了。但他什麼都沒說,只是拍了拍胡能毫的肩,又擠回門口繼續撕票根。
跨年倒計時的時候,全場一起喊十、九、八、七……冷月站在人群最後面,看見胡能毫從調音臺後面走出來,走到舞臺側面,也跟著舉起了手臂。倒計時結束的瞬間,所有人尖叫起來,冷月看見胡能毫朝他這邊看了一眼,笑了一下。
冷月也笑了。
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。
一月胡能毫說要去北京。有個錄音棚缺人,工資比現在高,還能接觸到更好的裝置。冷月在微信上打了又刪,最後只發了兩個字:“去吧。”
胡能毫:“你會來北京玩嗎?”
冷月:“有機會的話。”
胡能毫:“你那些樂評,真的不再寫了嗎?”
冷月:“等我想寫的時候吧。”
胡能毫:“那我等你。”
冷月看著螢幕上那四個字,把手機塞進口袋,打開了公司OA系統。下個季度的產品方案還沒寫,競品分析也只做了一半。他調出一份Excel表格,開始對比三款競品的降噪引數,耳機裡隨機播放的歌單跳到一首他沒聽過的英文歌,他順手切了。
他後來再也沒有在網易雲評論區見過胡能毫。ID還在,頭像也還是柯本,但最後一條動態停在2020年3月2日——“這首歌標誌著大學生涯正式結束最後幾天我都是聽的這首歌。”冷月點進去,看見那首歌是《再見》。
他試著私信過一次,打了很長一段話,說最近公司換了新專案,說他還住在原來的地方,說偶爾週末會去livehouse看演出,但調音師已經換了一個留長頭髮的女生。他又說北京冷嗎,你那邊裝置怎麼樣,有沒有什麼好聽的歌推薦。打了三四百字,最後全刪了,換成一句:“你還在聽歌嗎?”
訊息發出去,灰色的未讀。
冷月把手機放下,看著電腦螢幕上的產品文件發呆。他最近在寫一款耳機的宣傳文案,關鍵詞是“原聲還原”,他寫“讓每一段旋律都回到最初的樣子”。老闆說挺好的,很感性,使用者喜歡這種。
冷月自己知道,他根本沒寫出來。他寫的是胡能毫在音樂節後臺護住調音臺的那個側影,是監聽耳機裡未經修飾的吉他聲,是跨年夜胡能毫在舞臺側面舉起的手臂,和那個隔著一屋子尖叫和歡呼望過來的笑。
他把那些東西寫進了耳機廣告裡。沒有人知道。
2022年4月24日,一個叫July的賬號在他那條“不是老歌好聽了”的動態下留了言——“6月份就結束了長達20年的學生生涯。”冷月點進去,看見一個年輕女孩的頭像,穿著學士服站在圖書館前面。他猶豫了一下,點了個贊。
然後他往下滑,重新看見胡能毫那句留言——“這首歌標誌著大學生涯正式結束最後幾天我都是聽的這首歌。”時間停在2020年3月2日,再往後的時間線上什麼都沒有了。沒有動態,沒有評論,沒有歌單更新,甚至連“最近在聽”都變成了空白。
冷月把那首歌搜出來。《再見》。張震嶽的。他戴上耳機,點了播放。
前奏響起來的時候他正坐在電腦前面,文件還開著,游標在“讓每一段旋律”後面一閃一閃。歌詞唱到“我怕我沒有機會,跟你說一聲再見”的時候,冷月把手從鍵盤上拿開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窗戶沒關嚴,初秋的風吹進來,冷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小學午休,他把耳機藏在袖子裡聽《生如夏花》,同桌幫他望風,老師走過來的時候同桌使勁咳嗽了一聲。那時候他以為日子會永遠那樣過,偷偷摸摸地聽歌,膽戰心驚地快樂。
後來他有了自己的出租屋,隨時可以外放,再也不用藏耳機了。但他已經很久沒有完整聽完一首歌。
副歌結束的時候,冷月睜開眼。螢幕上的文件還在,游標還在閃。他把耳機摘下來,拿起手機,點開胡能毫的頭像。柯本還是那樣看著他,藍眼睛,黑色高領毛衣。
冷月打了一行字:“我最近在聽《再見》。你在聽什麼?”
傳送。灰色。未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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