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銀河系的夏天》第1000章 天光草(1)

作者:Mmc莫邪揚·1個月前

雨從昨晚就開始了,到今早也沒停的意思。沈槐坐在殯儀館的硬塑膠椅上,後脊樑緊緊貼著椅背,卻還是覺得有股涼意順著脊椎一截一截往上爬。走廊盡頭傳來低低的啜泣聲,混在水管裡咕嚕咕嚕的響動裡,讓人分不清到底是什麼在哭。

他九歲那年,也是這樣的雨天,外婆在天井裡摔了一跤,胯骨碎了,從此再沒能站起來。那之後整整兩年,他都記得外婆躺在床上,望著窗外的天光,一遍遍地說:“槐啊,天光草開了沒有?”

天光草開在屋後的山坡上,只在陰雨天裡才顯出顏色來,晴日里混在雜草間,誰也認不出。外婆說這種草最懂天意,天色將暗未暗時,花瓣會泛出淡青的光,像把最後一點天光收在懷裡。小時候他常和外婆一起去採,外婆拄著竹杖,一步一步慢慢地走,他就在前面跑,草莖劃過小腿,癢酥酥的。

“槐啊,”外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溼漉漉的,像沾了雨氣的葉子,“慢些,草會疼的。”

他那時候不懂草怎麼會疼。外婆卻認真得很,每回採天光草都要先蹲下來,枯瘦的手指撥開草葉,輕聲說:“借你們幾片,明日還。”然後把草莖齊根掐斷,斷口處立刻滲出黏白的汁液,外婆用拇指抹了,抹在自己膝蓋上。“天光草治骨疼,”她笑,眼睛眯成兩條縫,“比什麼藥都靈。”

後來外婆臥床不起,他開始一個人去採。天光草認得他似的,雨裡總比別處亮些。他蹲在坡上,學外婆的樣子說“借你們幾片”,然後掐斷,一路小跑回去,把還滴著水的草葉敷在外婆疼得發僵的膝蓋上。外婆閉著眼睛哼哼,嘴角卻慢慢鬆下來,像被太陽曬化的糖。

“槐啊,”她拍拍床沿,“坐這兒。”

他就坐在床沿上,雨聲從瓦簷落下來,噠噠噠噠,像有人在屋頂敲手指。外婆的手指慢慢摩挲他的後腦勺,指腹上的繭子刮過頭皮,粗糲而暖。“你爸你媽,”外婆忽然說,“也是雨天走的。”

他那時候知道父母是車禍沒的,但外婆從不細說。這會兒外婆卻開口了:“他們去鎮上給你買蛋糕,你六歲生日。那天的雨比這還大,你爸非要騎摩托,說蛋糕顛壞了就不好看了。”外婆停了停,手指還在他後腦勺上,“後來的事你知道了。”

他點點頭。六歲那天的雨、摩托車摔進溝裡的聲音、外婆接起電話時突然變白的臉,這些他都記得。但記得最清楚的,是那天晚上外婆燒了一鍋紅糖水,往裡面打了兩個荷包蛋,端到他面前說:“槐啊,吃吧,你爸媽給你買的生日蛋糕,天太遠,送不過來了。”

他那時候信了。荷包蛋甜得發膩,他吃得滿嘴糖色,外婆就用圍裙角給他擦嘴,擦著擦著眼睛就紅了。她轉過身去假裝找抹布,聲音從灶臺那邊飄過來:“雞蛋是長壽的意思,吃了好,吃了長得高高大大的。”

後來他長大了,進了城,讀了大學,在廣告公司裡做到創意總監,每天對著電腦改方案到深夜。那些年他幾乎忘了天光草,忘了山坡上溼漉漉的草香,忘了外婆膝蓋上一圈一圈青綠的草汁印子。偶爾接到老家的電話,外婆在那邊說“都好”,聲音乾乾的,像曬透的稻殼。

他寄錢回去,寄鈣片回去,寄可以調節角度的病床回去。外婆在電話裡說收到了,東西太多用不完。他說那就放著吧,想用的時候用。外婆在那頭沉默了會兒,問:“槐啊,你什麼時候回來?”

“忙完這陣子。”

“天光草又開了,”外婆說,“今年開得特別好,滿坡都是。”

“那您別自己去採了,路滑。”

外婆應了聲好,電話就掛了。他放下手機繼續改方案,電腦螢幕的藍光映在臉上,把什麼顏色都漂白了。

直到上個月,隔壁王嬸打來電話,說外婆摔了。他從會議室裡衝出來,訂了最近的高鐵票,四個小時的車程長得像一輩子。推開門的時候,外婆已經不怎麼說話了,眼睛半睜著望天花板,嘴唇翕動著,像在數什麼。

“外婆,”他跪在床邊,握著那隻枯瘦的手,“我回來了。”

外婆的眼珠慢慢轉過來,渾濁的瞳孔裡映出他的臉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他以為她認不出他了,忽然嘴角彎了彎,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動:“槐啊……天光草……開了沒有……”

“開了開了,”他拼命點頭,“滿坡都是,我看見了,您放心。”

外婆的眼睛亮了亮,像雨夜裡最後一盞燈被風攏住了。她張了張嘴,聲音細得像蛛絲:“……帶我去看看……”

“等您好起來,”他說,“等您好起來我就帶您去,還像小時候一樣,我走前面,您走後面……”

外婆沒有等到好起來。三天後的凌晨,她在睡夢裡走了,臉上還帶著那個淺淺的笑,像在做一個很好的夢。他替她合上眼睛的時候,發現她枕頭底下壓著一個布包,開啟來,是曬乾的天光草,整整齊齊碼成一摞,用紅繩扎著。草葉已經脆了,一碰就碎,可那股清苦的藥香還在,幽幽地貼著鼻尖,像外婆的手。

殯儀館的走廊裡又響起腳步聲,有人推著車過去了,輪子碾過地磚,發出沉悶的咕嚕聲。沈槐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雨還在下,玻璃上淌著水,把外面的樹影扭曲成一團墨綠。他忽然想起包裡還放著那個布包,早上出門時鬼使神差地揣上了。他從內袋裡摸出來,紅繩已經鬆了,幾片碎草屑落在掌心。

“……借你們幾片,明日還。”他輕聲說,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裡打了個轉,沒人聽見。

告別的時刻定在十點。他走進靈堂的時候,親戚們已經站成幾排,黑壓壓的影子映在米白的牆上。外婆躺在花叢中間,穿了她那件藍布衫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臉被化妝師撲了粉,看起來比生前圓潤些。他走近了,彎腰去看,才發現化妝師把她的眉毛畫得太濃了,彎彎兩道,不像她。

他想起外婆從不用眉筆。每天早上她拿燒過的火柴棍畫眉,在灶火裡燎一下,吹滅了,對著小小的圓鏡描。畫完了就把火柴棍收在鐵盒子裡,一根一根碼好。“下回還能用,”她說,“省得買。”有一回他趁外婆午睡,偷了鐵盒子出來,把火柴棍一根根掰斷了扔進灶膛。外婆醒了沒罵他,只是對著空鐵盒子看了很久,然後把他叫到跟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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