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青色很淡很淡,卻還在。他忽然鼻子一酸,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,砸在掌心的碎草上,把乾枯的葉子洇溼了。他想起外婆教他認天光草的那個下午,也是雨後天晴,草葉上掛著水珠,外婆撥開草叢讓他看:“槐,你看,葉背有青筋的才是,正面看不出的。好東西都藏在背面。”
好東西都藏在背面。他那時候不懂,現在也不太懂。可他忽然很想回老家看看,看看屋後那片山坡,看看天光草還在不在。
他站起來,把草葉小心地收回布包裡,塞進內袋。停車場裡空蕩蕩的,只有一輛灰色麵包車停在角落,司機在抽菸,青白的煙一縷縷升上去,散在潮溼的空氣裡。他走過去,問了價錢,說去青石鎮。
“遠著呢,三個鐘頭。”司機彈了彈菸灰,“加錢。”
他說好。
車子在山路上顛了三個多小時,窗外的風景從城郊的廠房漸漸變成稻田,又變成竹林,最後是漫山遍野的茶樹。雨後的山蒸騰著白汽,遠遠看去像籠著一層薄紗。司機在鎮口把他放下,指了指岔路:“往那邊走二里,就是你說的那個村了。”
他沿著土路往裡走。路還是那條路,只是鋪了水泥,兩邊新栽了路燈杆,光禿禿的還沒裝燈。小時候這裡是一條泥徑,雨天能沒過腳踝,外婆牽著他走,深一腳淺一腳,嘴裡唸叨著“慢些慢些”。他走得快,外婆就在後面喊:“槐啊,等等我呀,外婆腿短。”
他在路中間站住了,回頭看。身後空空的,只有風從山谷裡灌上來,吹得路邊的狗尾巴草簌簌地抖。
村子比記憶裡小了很多。他家的老房子還在,青瓦白牆,牆根爬滿了青苔。門上掛著鎖,鎖是新的,大概是王嬸來收拾的時候換的。他沒找鑰匙,繞到屋後。草比人高了,瘋長了一院子,芭蕉葉子肥厚得不像話,把小路都遮沒了。他撥開芭蕉葉往裡走,褲腿立刻溼了,草籽粘了一身。
山坡還在。
他爬上坡頂的時候,腿有點軟。坡上長滿了草,密密匝匝的,雨水還沒幹透,踩上去噗嗤噗嗤地響。他蹲下來,撥開草叢找,手指撥過一片又一片葉子,翻過來看背面。好多草沒有青筋,就是普通的雜草。他繼續找,手指上沾滿了泥,指甲縫裡嵌進碎草屑。
然後他看見了。
在一片深綠的草叢底下,幾株貼著地皮長的草,葉子比別的都小,橢圓形的,背面浮著極淡的青色脈絡,像血管一樣細細地蔓延開。他伸手去碰,指尖觸到葉面的瞬間,那青色忽然亮了一下,像有人在暗處劃了根火柴。
天光草。
他蹲在那裡,手指懸在草葉上方,不敢落下去。外婆說草會疼,他從前不信,現在卻信了。這些草在他離開的這些年裡,年年雨天都開,年年把最後的天光收在葉脈裡,等著誰來採。外婆躺在床上那兩年,它們也開著,外婆望不見,可它們開著。
他忽然想起九歲那年,外婆第一次教他採草的情景。外婆蹲在地上,枯瘦的手指捏住草莖,輕聲說:“借你們幾片,明日還。”然後掐斷,斷口處滲出黏白的汁液。他把手伸過去,外婆把草莖放在他掌心:“槐啊,你試試。”
他也學著掐斷了一根,草汁沾在指尖,涼涼的,帶著苦味。外婆笑著說:“好,以後外婆走不動了,你就替外婆來採。”他點點頭,把草莖舉起來對著太陽看,陽光透過薄薄的葉片,把那青色照得透亮。
那時候他覺得,外婆永遠也不會走不動。他覺得日子長得沒有盡頭,雨天過去了還有雨天,天光草年年都會開,外婆年年都會坐在床沿上等他回來。他不知道有些東西掰斷了就接不上了,不知道有些路走著走著,回頭就沒人了。
他跪在溼漉漉的坡上,眼淚一滴一滴落進草叢裡。天光草的葉片上掛著水珠,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。他把手伸出去,輕輕掐了一根草莖,斷口的白汁沾上指尖,涼的,苦的。他把草莖貼在臉上,冰涼的,像外婆最後握住他的那隻手。
“借你們幾片,”他說,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木頭,“明日還。”
山坡上只有風。風吹過草叢,天光草的葉子翻過來又翻過去,青色的脈絡明明滅滅,像在眨眼睛。他跪在那裡,跪了很久,膝蓋陷進溼泥裡,涼意從骨頭縫裡滲進來。可他不想動。他第一次發現,原來天光草在陰天裡真的會發光,那光是從葉背透出來的,暗暗的,青白的,像遠處山坳裡最後一點天光。
外婆說天光草最懂天意。她現在是不是也變成了一點天光,藏在哪片葉子背面呢?
天又陰下來了。雲層合攏,把那道裂縫重新封上。細小的雨絲開始飄,落在草葉上,沙沙沙沙,像外婆在輕輕哼著什麼調子。沈槐站起來,膝蓋上沾滿泥,褲腿溼透了,可他把那根天光草攥在手裡,輕輕地,像攥著一件不能碎的東西。
他往山下走。回頭看了一眼山坡,滿坡的天光草在雨絲裡泛著淡淡的青色,像鋪了一地的碎星星。外婆說“明日還”,可他欠了好多好多個明日。那些明日里他在城市的寫字樓裡改方案,在會議室裡接電話,在高鐵上掐著表算時間,他把天光草忘了,把山坡忘了,把外婆那句“鞋髒了路就走不遠”也忘了。
可天光草還認得他。它們還在,青色的脈絡還在,那股清苦的藥香還在。他吸了吸鼻子,把草莖小心地放進胸前的口袋裡,和那個布包放在一起。布包裡是外婆曬乾的草,口袋裡是他剛採的草,乾的溼的疊在一起,像兩個時代輕輕碰了碰頭。
他走到老房子門口,雨突然大了。他站到屋簷下躲雨,門框上還留著他小時候刻的身高線,一道一道的,從七歲到十二歲,越來越高,到後來就沒了。他用手指摸了摸那最後一道刻痕,那是十二歲的自己,外婆用柴刀尖劃的,劃完了說:“槐啊,快趕上門框高了,以後要去哪裡都去得了。”
他去了很多地方。可他最該去的地方,他弄丟了。
屋簷水落下來,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坑。他忽然想起外婆臨終前說的那句話:“天光草開了沒有?”她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是亮的,像雨天裡最後一片沒有被雲遮住的天。她那時候已經在看那道光了吧,從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,看見山坡上滿坡的青光,看見一個小孩在草叢裡跑,草莖劃過小腿,癢酥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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