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塊八。陳默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刺眼的數字，感覺喉嚨發緊。他剛剛給校園卡充了一百塊，現在餘額就剩這麼點了。宿舍裡空調嗡嗡作響，室友們都在床上刷手機，偶爾傳來幾聲笑。他翻身把臉埋進枕頭，聽見自己的心跳聲，很重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某種無聲的控訴。
他怎麼也想不到，自己會淪落到去便利店打工。
大三開學第一週，輔導員在群裡發了勤工儉學的通知，他幾乎是立刻報了名。填表的時候手有點抖，那感覺像是在宣告什麼——宣告他不再是個可以心安理得伸手要錢的小孩了。父親上週打來電話，聲音裡帶著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：“錢還夠用嗎？”他說夠。其實已經不夠了，但他說不出口那句“再給我打點”。
面試是在學校東門的711，店長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，染著栗色短髮，笑起來眼角有細紋。“夜班缺人，你能熬嗎？”陳默點頭，她翻翻他的課表，“你週二週四上午沒課，那正好，週一到週四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，一週四天。”陳默又點頭，他發現自己除了點頭什麼都不會說。
第一週輪班是在週三。他提前半小時到了店裡，換上那件藍白相間的工裝。鏡子裡的自己有點陌生——瘦，肩膀微微塌著，眼鏡滑到鼻樑上。他推了推眼鏡，深吸一口氣。
“來了？”店長從倉庫裡探出頭，“先跟我學收銀。”
收銀機比他想象的要複雜，各種按鍵、掃碼槍、刷卡機，還有一堆他分不清的香菸牌子。店長講得很快，他拼命記，手心全是汗。九點五十分，晚班店員走了，店裡只剩下他和店長。
“我去後面理貨，你盯著前面。”店長拍拍他肩膀，“別緊張，有事叫我。”
十點零三分，第一個顧客來了。是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，拿了一瓶礦泉水和一包薄荷糖。陳默手忙腳亂地掃碼，掃了半天掃不上，才發現標籤朝下了。男人沒催，只是默默等著。最後陳默找零的時候多找了五塊，男人數了數，退回來：“多了。”
陳默臉一下子紅了：“對不起對不起……”
“新手？”男人笑笑，“沒事，慢慢來。”
男人走後，店長從後面出來：“看見沒？大部分人都是好的。但也會有難纏的，你記住了，不管對方多兇，你都笑，別頂嘴，有事喊我。”
陳默點頭，繼續盯著門口。玻璃門外是空曠的街道，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偶爾有車駛過，輪胎碾過落葉，發出乾燥的碎裂聲。凌晨一點多的時候，進來兩個喝酒的大學生，滿身酒氣，其中一個趴在冰櫃上半天不起來。另一個拿了兩瓶功能飲料，醉醺醺地問：“哥們兒，你也是學生吧？”
陳默嗯了一聲。
“打工啊？”那人把錢拍在櫃檯上，“辛苦辛苦，我們也是，馬上畢業了，愁啊。”
趴在冰櫃上的那個突然抬起頭：“愁什麼愁，今朝有酒今朝醉！”說完又趴下去了。陳默把找零遞過去，看著他們歪歪扭扭地走出去，消失在夜色裡。店裡重新安靜下來，只有冰櫃的嗡鳴。他靠在收銀臺上，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。
第二週，他開始習慣這種生活。十點下班後騎共享單車回宿舍，鑰匙轉開寢室門的時候已經兩點二十。室友們都睡了，他摸黑洗漱，上床的時候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第二天七點有課，他定了六個鬧鐘，但還是遲到了。從後門溜進去的時候，講師看了他一眼，沒說什麼。他坐在最後一排，眼皮重得像灌了鉛，筆在本子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線條。
那天下課後他趴在桌上睡著了，醒來的時候教室裡已經空了。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，灰塵在光柱裡跳舞。他看見前排課桌上有人用鉛筆畫了一隻小貓，旁邊寫著“不想上課”。他盯著那隻貓看了很久，突然笑了一下，又立刻收了回去。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餘額——加上上週的工資，有三百多塊了。
週三晚上，那個穿西裝的男人又來了。這次買了一杯關東煮和一份報紙。結賬的時候他多看了陳默兩眼：“適應了？”
陳默愣了一下，認出他來：“嗯，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男人拿起報紙，“我女兒也在上大學，跟你差不多大。”
“她……也打工嗎？”
男人想了想：“她說不願意，說怕耽誤學習。其實我知道，她就是懶。”他笑了笑，“但我也不逼她，現在的小孩，壓力大，能快樂一天是一天吧。”
陳默不知道該接什麼，只是說：“您慢走。”
男人走到門口又回頭：“對了，年輕人，熬夜傷身，記得補點維生素。”
門鈴叮噹一聲，門關上了。陳默站在收銀臺後面，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——模糊的，瘦削的，嘴角有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。他想起父親，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，每次打電話都只說“注意身體”“別太省”。他從來沒問過父親工作累不累，就像父親也從來不說。
凌晨兩點下班的時候，外面下起了小雨。陳默沒帶傘，站在屋簷下等了一會兒。雨不大，細細密密的，打在臉上涼絲絲的。他忽然不想急著回去，就靠在牆上看雨。便利店的燈光從身後照出來，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遠處的路燈暈開一圈暖黃，有隻流浪貓縮在垃圾桶旁邊，警惕地看著他。
他想起大一剛入學的時候，也是這樣一個下雨的夜晚。他和室友們去吃燒烤，喝了很多酒，回來的路上又笑又鬧，雨水把頭髮都淋溼了。那時候他覺得自己無所不能，未來是一片開闊的原野，怎麼走都是對的。才兩年多而已，怎麼就覺得路變窄了呢？每走一步都要掂量腳底，生怕踩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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