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遠說這句話時,正坐在我診所的皮質沙發裡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襯衫,袖口磨出了線頭,手裡捧著我給的熱茶,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片。五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,在他腳邊投下一小塊明亮的光斑,像一枚溫熱的郵票。
“累的時候看看風景,”他又重複了一遍,聲音比剛才更輕,“風景不會騙你——”
他停下來,把眼鏡摘下,用衣角擦拭。鏡片起霧的原因,他堅持說是茶太燙。
“——但是我會。”
我坐在他對面,等待他繼續說下去。我是這座城市裡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心理醫生,診所在老城區一棟居民樓的二層,窗外是一棵年紀比我大的梧桐樹,春天飄絮,夏天遮蔭,秋天落黃葉,冬天光禿禿的枝丫像老人伸向天空的手指。林遠是三個月前來的,每週一次,風雨無阻。他準時得像瑞士鐘錶,卻又遲到得像一個故意錯失末班車的人。這是一種奇特的矛盾,正如他整個人。
“你看了我上回給你的照片?”他重新戴上眼鏡,問我。
我點點頭。那是三張照片,準確地說,是三張拍立得,邊緣泛白,像是被反覆摩挲過。第一張是一條河,河水渾濁,岸邊長著蘆葦,遠處的煙囪冒著灰色的煙。第二張是一扇門,紅漆剝落,門環是銅製的,生了綠色的鏽。第三張是一隻狗,金毛,側躺在一片草地上,耳朵耷拉著,眼睛半閉,彷彿在做一場漫長的夢。
“那是我上個月去的幾個地方。”林遠說,“我每次覺得累得撐不下去了,就會離開城市,去周邊的小鎮走走。拍一些照片帶回來。這些東西不會騙你,河流就是河流,門就是門,狗就是狗。不像我。”
他低頭看著茶杯裡自己扭曲的倒影,嘴角浮起一個近乎自嘲的弧度。
“上週我去了烏鎮——不是那個有名的烏鎮,是另一個,在浙江和安徽交界的地方,地圖上幾乎找不到。鎮上只有一條街,街上有家麵館,老闆娘姓方,做的雪菜肉絲麵是全世界最好吃的。我坐在那裡吃麵的時候,她問我從哪裡來,我說上海。她又問我是做什麼的,我想了想,說我是修鐘錶的。”
“你不是修鐘錶的。”我說。
“對,我不是。”他坦然地承認,“但那一天,在她面前,我是。我告訴她我的鋪子在法租界一條弄堂裡,鋪面很小,但老主顧很多。我修過最老的鐘是清朝的,西洋貨,琺琅表面,機芯裡刻著一行拉丁文。她聽得入了神,又給我加了一個荷包蛋。”
他說這些話的時候,眼神亮了起來,像是真的回到了那個午後的小鎮麵館,回到了那個他虛構出來的自己身邊。那是一個更輕盈的版本的他,沒有病歷,沒有每天必須吞下的白色藥片,沒有凌晨三點盯著天花板數裂縫的夜晚。
“你有沒有想過,”我放下記錄本,身體微微前傾,“為什麼你總是對陌生人撒謊?”
林遠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動,發出沙沙的聲音,像在翻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。五月的空氣裡有花香,是樓下花壇裡的梔子,甜得有些發膩。
“因為真話太重了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重到我一個人扛不動。對著一個永遠不會再見的人,說一點輕飄飄的謊,好像自己也能跟著飄起來。哪怕只有一頓面的時間。”
他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支菸,看了看我牆上“禁止吸菸”的標誌,又塞了回去。這個動作他每週都做,已經成了某種儀式。
“我女兒,”他說,聲音忽然低下去,“我女兒以前最喜歡聽我講故事。她五歲的時候,我告訴她窗外的梧桐樹上住著一個小精靈,穿綠色的衣服,只在月圓的夜裡出來跳舞。她信了。每天晚上都趴在窗臺上等,等了整整三個月。三個月後她跑來問我,爸爸,小精靈是不是搬家了?我說對,他搬到隔壁那棵銀杏樹上去了,因為那棵樹的葉子秋天是金黃色的,他喜歡金黃色。”
他摘下眼鏡,又擦了一次。這一次我能確定,眼鏡片上沒有霧氣。
“後來我妻子告訴我,女兒在學校裡跟同學說,她爸爸認識會跳舞的樹精靈。老師打電話來問,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問題,需要跟孩子談談。我說不需要,就讓她信吧。讓她信久一點。”
我等著他繼續。治療室的掛鐘嘀嗒作響,是那種老式的機械鐘,秒針走一步頓一下,像蹣跚的老人。這是我自己買的,從舊貨市場淘來,花了八十塊錢。我修好了它,給它上了油,它就這樣忠實地走了三年。
“謊言有兩種。”林遠忽然說,“一種是為了傷害別人,一種是為了保護。我妻子說,我屬於第三種——為了保護自己。我不否認。但是,”他抬起頭,眼睛直直地看著我,“但是你有沒有想過,有些真相根本不值得被說出口?說出來了,它就在空氣裡飄著,鑽進每個人的耳朵,成為他們記憶的一部分。你再也收不回去了。”
他的病歷上寫著:四十二歲,已婚,有一女。兩個月前被診斷為中度憂鬱症,伴有失眠和輕度焦慮。開藥的是我的同事,轉介到我這裡做心理諮詢。他妻子在第一次陪同來訪時告訴我,林遠原本在廣告公司做創意總監,半年前辭職了。“他好像突然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,”她說,“以前他腦子裡有無數個故事,現在那些故事都不見了。或者,它們還在,但他不願意講給我們聽了。”
我記得她離開時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,那個眼神里有太多我說不清的東西。疲憊、擔憂,還有一種更深的什麼,像河底的淤泥,平靜地淤積著。
“說說你上週拍的那隻狗。”我把話題拉回照片。
林遠的臉上露出一絲柔軟的神情。那是一種很難在他臉上捕捉到的表情,稍縱即逝,像黃昏時天邊最後一抹光亮。
“那隻狗叫阿福,是鎮上一家理髮店養的。店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,姓宋。我去理髮的時候,阿福就趴在腳邊,呼嚕呼嚕地睡覺。宋師傅手藝很好,剪髮的時候一句話不說,推子嗡嗡響,偶爾停下來,用手指捻一捻我的髮梢,像在檢查一件作品。剪完了,他拿鏡子給我照,我付了錢,蹲下來摸了摸阿福的頭。它半睜開眼看了我一下,尾巴搖了搖,又睡過去了。”
“你告訴宋師傅你是做什麼的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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