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知道嗎,”他終於說,“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就是那根紅繩子。系在某個地方,看起來還在,但其實早就該換了。風一吹就飄,雨一淋就褪色。可就是沒有人來解下我,重新系一根新的。”
那天他離開的時候,走得很慢。從診所到樓梯口那段走廊,他走了將近兩分鐘。我站在門口看他,他背對著我,灰襯衫的後背上有一小塊汗漬,形狀像一片殘缺的葉子。他走到樓梯口,停了一下,回頭朝我揮了揮手。我也揮了揮手。然後他就消失在樓梯的轉角里,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下,越來越遠,最後被樓下街道上的車流聲吞沒了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凌晨兩點,我坐起來,給自己倒了一杯水,走到窗邊。梧桐樹在月色下像一幅水墨畫,葉子層層疊疊,陰影濃淡交錯。我想起林遠給他女兒編的那個故事,那個住在梧桐樹上、後來搬去銀杏樹的小精靈。不知道他的女兒現在幾歲了,是不是還在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看不見的、只在月光下跳舞的生靈。或者她已經到了那個年紀,開始明白父親口中的故事只是一個故事,開始學會用冷冰冰的“現實”去解構一切溫暖的東西。
第二天早上,我給林遠的妻子打了一個電話。我問她林遠最近的狀態怎麼樣。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她說:“他昨天回來之後,在陽臺上坐了很久。我給他倒了茶,他喝了。晚上他主動跟我說了一句話,他說那個麵館的老闆娘做的荷包蛋是溏心的,正好是他喜歡的那種。”
她的聲音裡有細微的顫抖。一個溏心荷包蛋就能讓她這樣,我想,他們之間已經有多久沒有這樣平常的、屬於日常的對話了。
“他還說了別的嗎?”
“他說他拍了一隻狗。他說那隻狗讓他想起很多年前我們家養過的那條,叫虎子。虎子後來走丟了,他找了整整三天。他說這件事他一直沒跟我講過,因為怕我難過。但其實我知道,我一直知道。”
掛了電話之後,我坐在辦公桌前,陽光還沒有照進來。窗外灰濛濛的,像是要下雨。五月的雨來得急去得也急,不像秋天的雨那樣黏黏糊糊,拖泥帶水。我想起林遠的那句話——“風景不會騙你,但是我會。”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,到底是在責備自己,還是在寬恕自己?或者說,他是在用這樣一句話,把我、把他自己、把所有人都擋在一道虛掩的門外面?那扇門看上去是開著的,但你走近了會發現,門縫裡卡著一根看不見的楔子。
我開啟電腦,找到上個月他去過的那幾個地點的資料。那條河叫青溪,在浙江湖州附近。那扇門,我透過照片上門牌號碼模糊的線索,查到了安徽歙縣一個叫許村的地方。那隻金毛狗,拍攝背景裡的招牌顯示著“宋記理髮”四個字,在江蘇宜興的丁蜀鎮。
三個地方,三個省份。每週去一個,來回車程至少四個小時。他告訴我說他去散心,去看風景,去拍照片。但這些地點,每一個都隔了數百公里。他花在路上的時間,遠遠多於他站在那條河邊、那扇門前、那隻狗身邊的時間。
他在奔波什麼?或者說,他在逃避什麼?
我想起他第一次來的時候,坐在現在坐的那個位置,手裡也捧著一杯茶。他當時問了我一個問題:“醫生,你有沒有覺得,活著就像在走一條很長的走廊,兩邊都是門。你推開一扇,裡面是另一個走廊,兩邊又是門。你一直走,一直推,永遠到不了有窗戶的房間。”
我當時沒有回答。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回答。現在我知道了,其實答案就在他後來的話裡。那條走廊的盡頭也許不是有窗戶的房間,而是另一扇門。但那扇門外面的風景,永遠不會騙你。河流就是河流,門就是門,狗就是狗。你可以走進去,坐在一條河邊,假裝自己是一個修鐘錶的人,吃一碗雪菜肉絲麵,加一個溏心荷包蛋。然後你站起來,付了錢,走出去,回到那條無盡的走廊裡。但你口袋裡多了一張拍立得照片。照片上的那條河,在那個瞬間,確確實實地在你面前流淌過。
星期三下午,林遠照常來了。這一次他沒有遲到,反而提前了十分鐘。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,看起來精神了一些。手裡沒有拿照片,而是拿了一個小小的紙盒子,用牛皮紙包著,繫了一根麻繩。
“給你帶的。”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,“上週去的地方產的茶葉,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,但喝著還不錯。”
我道了謝,沒有馬上拆開。他坐進沙發裡,比往常鬆弛了一些,腿沒有併攏,而是自然地分開了。
“我這周沒出去。”他說,“在家待了三天。陪我女兒做作業,跟我妻子一起做了兩頓飯。昨天下午我們去公園划船,船是那種腳蹬的,我們三個人蹬了整整一個小時,只劃出去兩百米,因為在原地打轉。我女兒笑得前仰後合,說爸爸你真笨。”
他停了一下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很瘦,骨節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乾淨。
“晚上回家以後,我女兒畫了一幅畫。畫上有三個人坐在一艘歪歪扭扭的船上,船上寫著‘笨蛋號’。她把它貼在了冰箱上。我看了很久,然後我去陽臺上抽了一根菸。我妻子走過來,站在我旁邊,什麼都沒說。我們兩個就那麼站著,看著對面樓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。”
“那很好。”我說。
“嗯。”他點點頭,“那很好。”
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嘩嘩響。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灑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搖曳的光斑,像水面的波紋。林遠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,忽然說:“那棵樹,梧桐樹。我昨天路過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,發現它長新葉子了。五月份還長新葉子,我以為只有春天才長。”
“它一直在長。”我說,“只是你沒注意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笑了。那種笑容很淺,淡淡的,像是冬天玻璃窗上的水汽畫出的笑臉,一碰就模糊了,但確實存在過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他說,“它一直在長。是我沒有注意。”
他離開的時候,在門口停住了。這一次他沒有回頭,只是背對著我,說了一句很輕的話。輕到我差點沒聽清。
他說:“醫生,我下週還想來。不是因為我有病,是因為這個地方、這棵樹、這杯茶——它們都不騙我。”
門關上了。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下,消失在人海里。我走到窗邊,看見他走出單元門,在梧桐樹下站了一會兒。他抬起頭,看著滿樹的葉子。五月的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綠,落在他臉上,像一場無聲的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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