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從文說:“凡是美的都沒有家,流星,落花,螢火,最會鳴叫的藍頭紅嘴綠翅膀的王母鳥,也都沒有家的。誰見過人蓄養鳳凰呢?誰能束縛著月光呢?一顆流星自有它來去的方向,我有我的去處。”
我的去處,是沈從文的鳳凰,是茶峒的河街,是沅水上的櫓歌。有人說我瘋了,一個城裡姑娘,好好的日子不過,偏要跑到湘西的深山裡教書。他們不知道,當我看過一張照片——霧從山谷裡漫上來,像牛奶一樣灌滿了整個寨子,只剩下幾角黑色的屋簷浮著,像潑墨畫——我就知道,我不得不去。那是靈魂深處的一面旗子被風吹動了,簌簌地響。
我支教的學校叫蘭家坳,在鳳凰更深處,四十里山路,不通車。送我的拖拉機在路口就回了,說前面全是石階,得自己走。我揹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,裡面裝著字典、粉筆、幾本詩集,還有沈從文的全集,沉甸甸地壓著肩膀。帶路的是個本地男人,姓麻,沉默得像塊石頭,只在我停下來喘氣的時候,遞過來一竹筒水,涼絲絲的,有竹子的清味。
走了三個小時,霧散了,遠遠地看見幾片瓦頂從樹梢裡探出來。麻師傅忽然說:“到了。”他指給我看,說學校在寨子東頭,早先是一間祠堂,後來做了學堂。有一個女老師,姓石,在等我。
我聽見自己的心跳。這地方太靜了,靜得能聽見露水從芋葉上滾落的聲音。一隻藍色的鳥從竹林裡竄出來,翅膀是綠的,尾羽拖得老長,叫了一聲,清脆得像玻璃珠子落在銀盤裡。麻師傅說:“是王母鳥。不常來。”我仰頭看它消失在遠山的霧裡,心裡想,沈從文沒說錯,它沒有家。
石老師站在祠堂門口,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衣服,頭髮挽成一個髻,插著一根銀簪子。她約莫四十多歲,臉是健康的黑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,像兩枚月牙。她接過我手裡的包,說:“你就是小沈吧?來,先喝口茶。”她的普通話帶著湘西的口音,軟軟糯糯的,像在唱歌。
祠堂比我想象的要大,青磚黑瓦,柱子是整根的上好杉木,被歲月浸成了深褐色。前廳改成了教室,擺著十幾張長條桌,桌面上刻滿了字和畫,有孩子畫的鳥,有模糊的姓名,還有一句用粉筆寫的“我想坐火車去北京”。黑板是幾塊木板拼起來的,上面用墨汁刷過,寫字的時候會發出沙沙的響聲,像蠶吃桑葉。
石老師給我收拾了一間屋子,在後院,本來是放雜物的小隔間。她打掃得乾乾淨淨,窗戶上糊了新紙,牆角支著一張竹床,鋪著新織的草蓆。她甚至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個陶罐,灌了清水,插了幾枝野菊花,放在窗臺上。風一吹,菊花的影子在紙窗上晃晃悠悠,像誰在輕輕揮手。
“山裡條件差,你莫嫌棄。”她有些不安地絞著衣角。
我搖搖頭。那一刻,我聞到了空氣裡松脂的味道,混著泥土和柴火的氣息。我開啟窗,外面是一坡一坡的梯田,稻子割過了,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樁,有幾隻白鷺在田裡踱步,不時啄食什麼。再遠一點,是蒼茫的群山,一層一層地推過去,最遠的那層已經和天融為一體了。我心裡有一個聲音說:就是這裡了。
學校一共十七個學生,從六歲到十三歲,混在一間教室裡上課。石老師一個人教,語文、數學、音樂、體育,什麼都來。我來了之後,便分擔了語文和音樂。孩子們對我的到來充滿了好奇,他們圍著我,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雀兒,用生硬的普通話問我:“老師,你從哪裡來?”“你見過海嗎?”“坐飛機是什麼感覺?”
他們大多是留守兒童,父母在廣東或浙江的工廠裡,一年回來一次,有的甚至兩三年才回來。問起他們想不想爸爸媽媽,一個叫蘭花的女孩低下頭,用腳尖碾著地上的土,小聲說:“想。可是他們都忘了我的樣子了。”其他孩子便都不說話了,靜靜地站著,像一排沉默的小樹。那一刻,山風從谷底吹上來,帶著秋涼,我抱了抱蘭花,說:“你媽媽一定記得你,只是她太忙了。”蘭花抬起頭,眼睛裡有淚光,但終究沒有掉下來。
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。每天早上,霧還沒散,孩子們就陸陸續續地來了,有的要走一個小時的山路,褲腳和鞋子都溼透了。石老師總會在火塘邊燒一壺熱水,等他們來了,挨個用毛巾擦臉、擦手,再往火塘裡添幾塊柴,讓他們圍坐著烤火。火光把他們的臉照得紅撲撲的,像山裡熟透的野柿子。
然後開始上課。我教他們讀詩,“兩個黃鸝鳴翠柳,一行白鷺上青天”。他們搖頭晃腦地跟著讀,聲音嘹亮,穿過祠堂的木窗,驚飛了簷角上歇著的麻雀。讀完了,我拿出手機,給他們看網上找的江南水鄉的圖片,看蘇州的園林、杭州的西湖。他們擠成一團,腦袋挨著腦袋,不時發出“哇”的驚歎聲。一個叫阿山的男孩忽然說:“老師,這沒有我們這裡好看。”其他孩子便都笑起來,說:“對對對,我們這裡最好看。”我看著他們天真的、不容置疑的表情,也笑了。
下課後,他們拉著我去後山。山坡上長滿了松樹,松針落了厚厚的一層,踩上去軟綿綿的,像踩著雲。他們教我認野果,什麼八月炸、野獼猴桃、火棘;教我聽鳥叫,說那種叫聲像“姐姐看燈”的鳥,叫一種像“哥哥苦”的鳥。我在他們七嘴八舌的講解中,笑得停不下來。
走得累了,我們坐在一棵大松樹下。風穿過鬆林,發出嗚嗚的聲音,像遠處有無數人在低聲唱歌。忽然,有什麼東西掉下來,輕輕砸在我的頭上。我撿起來一看,是一顆松子,外殼已經幹了,呈深褐色,尾端有一個小小的旋兒,像風的指紋。蘭花湊過來看,說:“松子熟了。老師,你聽。”她把松子放在我的耳邊,輕輕一搖,裡面發出細微的、乾澀的響聲,像時間在裡面慢慢走動。
她說:“阿婆說,松子裡住著風。風吹了一百年,就住進去了。”
我笑了。多美的話。我把那顆松子放進口袋裡,捏了捏,硬硬的,有一種樸素的溫度。
日子過得飛快,轉眼到了冬天。山裡冷得早,臘月裡,下了第一場雪。雪下得安靜極了,一片一片,輕輕巧巧地落下來,把整個寨子都染白了。孩子們高興得瘋了,在雪地裡打滾,堆雪人,打雪仗。石老師站在廊簷下看著他們,臉上帶著笑,卻也不阻攔,只不時喊一聲:“莫把衣服弄溼了!”
我也加入了他們,和一個叫二毛的男孩滾雪球。雪球越滾越大,最後我們合力把它豎起來,做雪人的身子。二毛的手凍得通紅,卻不肯回屋烤火,他說:“老師,你從大城市來,沒見過這麼大的雪吧?”我點頭。他說:“以後你走了,還能記得我們這裡的雪嗎?”
我愣了一下。雪還在下,紛紛揚揚,落在他的頭髮上、睫毛上,他望著我,眼睛亮晶晶的,裡面映著雪光。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我從來沒想過“走”這個字。但事實上,我知道,我不可能永遠留在這裡。我的支教協議籤的是兩年,兩年以後呢?我沒有答案。靈魂是一面隨風招展的旗子,我來,是因為風把我吹到了這裡;那麼,風會不會再把我吹走?
那一瞬間,我想起了沈從文。想起他說的:“一顆流星自有它來去的方向,我有我的去處。”可是,我的去處,到底在哪裡呢?是在這深山老林裡,教一群孩子認字、讀詩,還是回到那個有咖啡館、有書店、有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城市,做一個光鮮體面的白領?我沒有答案。
雪還在下。我摸了摸口袋裡的松子,它已經被我摩挲得光滑如玉。我把松子放進雪人的胸口,對二毛說:“等春天來的時候,雪化了,松子掉進土裡,會長出一棵新松樹。”
二毛高興起來,拍著手說:“那它就是我們的雪人寶寶變成的了!”
我笑了。笑得眼睛發酸。我轉過頭,看見石老師正站在祠堂門口,看著我們。她的目光穿過紛飛的雪,落在我們身上,溫柔而深沉,像祖母看著一群玩鬧的孩子。她的身後,是黑漆漆的祠堂大門,門楣上依稀可見幾個斑駁的字:“蘭家坳學堂”。
冬天過去,春天來了。雪水滲進土裡,滋養著萬物。山坡上的松樹更綠了,綠得發黑,像墨。野櫻花開了,一樹一樹的粉白,像雲霞落在山間。孩子們帶著我去看花,在花樹下讀書、唱歌。我教他們唱《送別》:“長亭外,古道邊,芳草碧連天……”他們唱得很認真,雖然調子跑得厲害,但那種用力的、不加修飾的歌聲,反而有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。唱到“問君此去幾時還,來時莫徘徊”時,蘭花忽然不唱了,她抬頭看著我,說:“老師,你也會走嗎?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這個問題,我依然沒有答案。我俯下身,看著她的眼睛,認真地說:“老師會一直在你們心裡。”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又搖搖頭,說:“可是我不想你走。”
我無法給她一個承諾。因為我不知道,未來會把我帶到哪裡。也許我會留下,也許我會離開。也許命運會有它自己的安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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