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指老匠人姓邱，白石鎮的人都叫他邱木匠。他年輕時手藝好，鎮上不少鋪子的門窗都是他做的。三年前白石鎮大火後，他忽然斷了兩根手指，從此不再接大活，只給人修板凳、補木桶。
他說話前，先把那塊燒黑的木牌推到桌上。
木牌只有巴掌大，邊緣被火燎得捲起，中間還能看出一道榫眼。如果不是邱木匠說，旁人只會把它當成一塊燒廢的木頭。
何三一看見那東西眼圈就紅了。
他伸手去摸指尖剛碰到，又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。
何三啞聲說道；“這是蘇氏舊醫館後門上的榫牌，蘇氏醫館後門原來不是這樣的。”
邱木匠點頭：“不是，原來的門裡外都能開，大火前半個月，梁成找我說蘇氏醫館常有人偷藥，讓我改門。”
他抬起斷了兩根手指的右手在桌子上比劃。
“這裡加插銷，外頭一插裡面就打不開。我那時候還笑，說蘇大夫那麼好的人，誰會偷他的藥。梁成說亂世里人心壞不能不防，我信了。”
何三閉上眼淚從皺紋裡滾下來，三年前很多人就是這樣信的，他們信了官府，也信了梁家，信了所謂防賊、防疫、防亂的謊話。
最後信到一場大火裡。
邱木匠看著自己的斷指：“這兩根手指，就是信錯的價錢。”
屋裡靜得厲害。
秋娘嘴唇抿得很緊，她看著邱木匠的手，忽然把自己的手往袖子裡縮了縮。
秦遠冷聲問：“後來怎麼斷的？”
邱木匠低著頭答道：“火後第三天梁成的人來找我，說門的事不能讓人知道讓我離開白石鎮，我不肯走，他們按住我的手一刀剁了兩根。”
他說到這裡喉嚨像被堵住。
蘇清珞沒有催他，只是把一碗水推過去。
邱木匠端起碗來水晃得厲害，他喝了一口大半灑在衣襟上。
秋娘忍不住小聲道：“邱叔慢點水不要錢，衣裳難洗。”
邱木匠愣了一下居然笑了一點，可這一點笑很快又沒了。
蘇清珞問：“為什麼現在肯說了？”
邱木匠看向她：“因為今天我看見買藥的人被放出來了。”
他抬頭看向門外，外頭還有幾個白石鎮百姓站著，不敢進又不肯走。
“三年前我以為白石鎮沒人敢說話，今天我才知道，不是沒人敢說，是沒人敢先開口。”
秋娘把這句話記下來，她寫得很好，她以前聽見官府就發抖，如今手裡的炭筆卻不抖了。她知道這些字有多重要，每一筆都是從火裡撿回來的命。
邱木匠繼續道：“後門改完後，我還看見梁成的人往醫館旁邊空屋搬火油。”
何三猛地抬頭：“東邊那間賣紙紮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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