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時,清溪村村口的鑼忽然響了。兩短一長不是敵襲,是有急事。
周棠正蹲在長桌後啃冷餅子,聽見鑼聲,餅子都沒嚥下去,噎得首拍胸口。她一邊拍一邊往村口跑,嘴裡含糊地喊:“別擠!先報名字!誰敢踩我木牌,我讓山神爺晚上去你夢裡算賬!”
村口舊兵卒舉高舉著火把,昏黃的光照出幾個人影。
趙商人是被兩個挑夫扶回來的,他衣襬全是泥,左臉擦破一塊,走路一瘸一拐,像被自家騾子踹過。跟在後面的劉掌櫃更慘,半邊臉腫得發紫,嘴角還掛著血,懷裡卻死死抱著一本賬冊。
蘇清珞從醫棚出來時手上還沾著藥粉,她看見趙商人的臉先問:“你摔了?”
趙商人喘得像破風箱:“摔的,梁成的人追到柴市溝口,我抱著劉掌櫃往坡下一滾,差點把自己滾成一袋糧食。”
周棠湊過去看他:“趙叔,你這臉滾得不太勻。”
趙商人本來一肚子驚嚇,被她一句話堵得差點忘了疼。
劉掌櫃卻沒笑,他把賬冊往蘇清珞面前一遞,手抖得厲害:“神婆,梁成封了白石鎮小糧鋪。誰賣糧給清溪義倉,誰就是靖北軍餘黨。我偷偷賣了兩袋粗糧,被他拖到街上打。”
他說到這裡嗓子啞了。
“這賬裡有梁家壓糧價的數目,也有他們私收各村糧食的數。鋪子可以不要,賬不能落到他手裡。”
秋娘趕緊接過賬冊,用乾布一點點吸上面的水。
蘇清珞沒有急著翻那賬冊,她先把劉掌櫃按到凳子上:“先治療傷口,清溪村認賬冊,也認人。”
這話雖然不重,卻讓門口幾個跟來的白石鎮百姓抬了頭。
他們一路跟著走到這裡,心裡其實沒底。怕清溪村嫌他們麻煩,也怕神婆一開口就讓他們獻糧食、獻全部家當。
結果蘇清珞先讓人端來水。桂嬸拿了藥盆來,給劉掌櫃洗傷口。劉掌櫃疼得首抽氣,懷裡還想抱賬本。周棠把木板往他手裡一塞:“你抱這個賬本給秋娘,你放心她要是抄錯一個字,神婆罰她抄十遍。”
秋娘抬頭瞪她:“我什麼時候抄錯過?”
周棠想了想:“沒有,那我先替你吹個牛。”
緊繃的醫棚裡有人低低笑了一聲。
蘇清珞等劉掌櫃喝了半碗溫水,才讓周伯把糧冊拿來。
三本賬擺在山神廟前。
一本是清溪村存糧,一本是藥包收入,一本是劉掌櫃帶來的白石鎮糧食賬。
周伯看著三本賬額頭上的汗一下冒出來:“神婆,這要是開倉,咱們也撐不了多久。”
周棠也小聲問:“白石鎮斷糧了,咱們是不是要把糧全拿出來?”
村民們全看著蘇清珞。
清溪村的糧不是天上掉下來的,是藥包一包包換的,是婦人一針針縫的,是舊兵卒一趟趟保護回來的。白石鎮百姓可憐,可誰家不是勒著肚皮過日子?
蘇清珞看了一圈,聲音都沒變說:“不開空倉。”
有人鬆了口氣,也有人臉上露出失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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