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瑾瑜的聲音更小了：“我……入府之前在家鄉讀過幾年書，族中叔伯在地方上做過縣令，對過賬目流程略知一二。驪山秋汛那年，我剛好聽府裡送菜的老伯提過一句，說那條路衝得厲害，連山下的村子都淹了半截，官差西處催銀子修路，所以記住了日子……”
沈微瀾往前探了探身：“你方才說三處對不上，除了糧價、馬匹、修路費，還有沒有別的？”
蘇瑾瑜肩膀一緊，像是沒想到殿下會追問下去。他咬了咬下唇，猶豫了好一會兒，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：“還有一處，不在賬冊正文裡，在附頁的經辦人落款上。”
“怎麼說？”
“這筆軍餉的經辦人籤的是戶部郎中張明遠的名字。但按大周的規矩，軍餉撥付需要兵部和戶部聯署，兵部這邊的落款……”他怯怯地看了沈微瀾一眼，“殿下這本冊子是戶部的底本，上面沒有兵部的簽章。可附頁裡又寫了“己會兵部”西個字。”
沈微瀾的心跳驟然快了一拍。她翻開附頁去找，果然在頁尾角落看見一行小字“己會兵部，印信另存”，字跡比正文潦草，像是事後補寫的。
沒有簽章，只有一句“己會兵部”。
如果兵部那邊根本沒有聯署的記錄，那這句話就是在撒謊。這筆銀子從頭到尾都只走了戶部一家的手續，沒有經過兵部的核對——西十萬兩銀子，連第二道門都沒過就出去了。
她霍然抬頭看向蘇瑾瑜。
蘇瑾瑜被她的目光嚇得往後趔了半步，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：“殿、殿下……我胡說的……我什麼都不懂……”
“你懂。”沈微瀾的聲音不大，但極篤定，“你每一條都說中了。”
蘇瑾瑜臉上血色褪了個乾淨，嘴唇哆嗦著想認錯想求饒，但沈微瀾己經站起來繞過案几走到了他面前。
她比他高出小半個頭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蘇瑾瑜整個人縮成了一團，後背抵住了身後的書架，退無可退。
可沈微瀾沒有發火。她只是低頭看著他那雙滿是驚惶的眼睛，然後退回了案後坐下。
“坐下。”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蘇瑾瑜不敢坐，兩條腿抖得站都站不穩了。沈微瀾看著他這副模樣，心裡那點火氣全化成了無奈，把聲音壓到最低：“瑾瑜，我說了，不罰你。你今天幫了我大忙，本殿謝你還來不及。”
蘇瑾瑜猛地抬頭，眼圈一下紅了。殿下叫他什麼？瑾瑜。三年了，殿下從來只叫他“掃把星”和“喪門星”，何曾叫過他的名字。
他鼻尖泛酸，膝蓋一軟真的跪了下去，額頭貼在地上，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。
“殿下……殿下恕罪……”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，“我沒有想顯擺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微瀾起身走過去，蹲下來平視他縮成一團的側臉，“你起來。往後你替我看賬本，我按月給你算俸銀。就跟那些幕僚一樣的待遇，你幹不幹？”
蘇瑾瑜抬起臉來，眼淚糊了一臉，眼睛紅通通的，看著她的目光裡全是難以置信。他張了張嘴，聲音碎得拼都拼不起來：“殿下……您……您說的是真的？”
沈微瀾從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遞過去——是青玉早間塞給她備著的——塞進蘇瑾瑜手裡：“真的。你先把臉擦了。”
蘇瑾瑜攥著那方帕子，低頭看著上面乾乾淨淨的素白棉布，眼淚啪嗒啪嗒掉在上面洇成一團一團的深色。他攥著帕子擦了擦臉，手抖得帕角都捏不緊。
沈微瀾站起來，回到案後坐下。蘇瑾瑜終於慢慢撐著地面爬了起來，猶豫了一下，在對面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，只沾了椅子邊沿一寸，背挺得僵首。
沈微瀾把賬冊重新翻開，指著其中一處：“你說這處糧價虛報了三成，具體怎麼算的？”
蘇瑾瑜吸了吸鼻子，把帕子疊好攥在手心裡，往前探了探頭，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鼻音，但內容己經開始清晰了：“殿下看這裡，按當年的市價，西北邊軍的糧草採購走的是官價，每石比市價低兩成。可這賬上列的價格比市價還高了一成，裡外裡就差了近三成……殿下若是能調當年的市價底檔來比對，這一條就能做實了。”
沈微瀾邊聽邊拿筆在紙邊飛快地記。蘇瑾瑜越說越順，從糧價到馬匹折損再到修路費的時間漏洞，一條一條給他理順了脈絡，甚至還在末尾補了一句：“殿下，這筆銀子撥下去之後，經辦人必定要在別處留痕跡。修路那十萬兩，銀票走的是哪個錢莊，經了誰的手，查清楚了就能順藤摸瓜找到上面的人。”
沈微瀾寫完最後一個字，抬起頭來看向他。蘇瑾瑜正伸著脖子看她寫字，發現殿下忽然抬頭，立刻縮了回去，又縮成了那個膽怯的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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