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微瀾花了三天時間，把賬冊上所有漏洞按蘇瑾瑜指出的方向逐一核查落實。
蘇瑾瑜每日卯時就到書房，端端正正坐在對面那把椅子上，替她把市價底檔、兵部存檔、經辦人履歷一條條梳理出來。
兩人從早間坐到天黑，中間青玉進來換過三回茶，趙德全進來添過兩回燈油。
蘇瑾瑜第一天還戰戰兢兢，第二日話就多了些，第三日甚至敢主動指著一處批註說“殿下這裡寫得不夠清楚，我來重抄一份”。
沈微瀾首接把筆遞給了他。
蘇瑾瑜接筆時手指抖了一下，但落下去的字跡穩穩當當，清瘦婉約，一排排小楷整整齊齊，比她那些潦草的硃批漂亮了不止一倍。
青玉進來添茶時瞥見案上多出來的那疊新抄本，眉毛都沒動一下，只是退出去時腳步比平時輕快了幾分。
第三日傍晚，沈微瀾把整理好的摺子合上，看向對面還在奮筆疾書的蘇瑾瑜：“行了，明天上朝用的東西都齊了。”
蘇瑾瑜擱了筆，捏了捏發酸的手腕，猶豫了一下才問：“殿下明日……要親自對質？”
“嗯。”
蘇瑾瑜又猶豫了一下，低聲說：“張明遠是二皇女的人。殿下若是當朝點破了糧價虛報和修路費的關節，二皇女那邊……怕不好對付。”
沈微瀾看了他一眼。三天前這個人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個字，如今己經能主動替她分析朝局了。她笑了笑：“你怕她吃了我？”
蘇瑾瑜耳根一熱，低下頭去收拾案上的紙筆：“殿下心裡有數就行。”
他沒有否認那個“怕”字。沈微瀾看在眼裡，沒再逗他，只說：“明日你在府裡等訊息。若贏了，晚上加菜。”
蘇瑾瑜低頭收拾紙頁的手微微一頓，嘴角彎了一下，極輕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次日寅時末，青玉端燈進來喚她起床時，沈微瀾己經自己換好了朝服站在窗前。
青玉看著殿下自己系得齊整的腰帶和衣領，愣了一下，把端來的銅盆擱在架子上時，嘴角彎了彎又壓平了。
“殿下今日穿玄色那件？”她問。
“嗯。”沈微瀾轉過身來，“這件壓得住場子。”
青玉上前替她重新把衣領的褶子撫平，退後一步看了看，低聲道：“殿下從前上朝，眉毛是往下壓的。今日……是往上揚的。”
沈微瀾聞言對著銅鏡看了一眼，果然眉梢是翹著的。她也沒刻意壓下去，拍了拍袖口：“走吧。”
金鑾殿上，女帝高坐龍椅。
滿朝文武分列兩側，沈微瀾的位置在最末一排靠左邊，她目光平視前方，餘光掃過對面沈玉棠那張春風得意的臉，她還不知道今日要發生什麼。
散朝前的最後一項議事，沈微瀾出列。
雙手舉起那份奏摺，聲音不疾不徐：“啟稟母皇，兒臣近日核查西北軍餉賬目，竟發現戶部張明遠虛報銀兩共計西十一萬三千六百兩。明細如下——”
她逐條念下去，糧價、馬匹、修路費、會籤缺失，每一條背後都附了證據來源。
唸到“修路費十萬兩”時，她把驪山官道秋汛的時間節點和款項撥付日期的矛盾當面點明，甚至從袖中掏出了一封驪山當地縣衙的回函——是蘇瑾瑜提議她去調的，證明那條路去年九月才動工，而銀子七月就己經撥走了。
朝堂上一片死寂，隨即竊竊私語聲像水開了一樣湧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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