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坐。”
沈微瀾依言跪坐下去，腰背挺首，雙手平放在膝上。案上那一疊奏摺堆得很高，她餘光瞥見最上頭那份封皮上赫然寫著“戶部”二字。
女帝批完手裡那本，放下筆，終於抬起眼來看她。
隔著案几的距離，那雙眼睛比昨日在鳳儀宮時更近。
深褐色的瞳仁裡沉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，像冬日結了冰的湖面，底下暗流洶湧，面上卻只映出一片冷光。
沈微瀾沒躲，迎著那視線回望過去。
“手好些了？”女帝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沉甸甸地壓在殿內。
“不礙事了。”
女帝的目光從她纏著紗布的右手移開，落回她臉上，片刻後忽然道：“昨天你帶了三侍君來。”
沈微瀾心頭一動：“是。”
“從前從不帶他，為何突然帶了？”
這個問題來得猝不及防。沈微瀾瞬間明白了，女帝不僅在觀察她，還在觀察她身邊的每一個人。
她穩住呼吸，答得平實：“兒臣從前糊塗，待府中人苛刻了些。昨日想通了，覺得該改一改。”
女帝盯著她看了幾息，沒說信也沒說不信，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聲，伸手從奏摺堆裡抽出一本，推到案邊。
“你看看這個。”
沈微瀾接過來翻了幾頁，越看眉頭越緊。
這是戶部一份關於西北軍餉的賬冊，條目做得極其工整，但仔細一看漏洞百出——糧草的採購價虛報了三成，馬匹的折損率遠超往年，最離譜的是有一筆“修路費”列了十萬兩，對應的路段連個影子都沒有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戶部郎中張明遠去年經手的軍餉賬目。”女帝靠在椅背上，聲音聽不出喜怒，“朕讓人抄了一本送到御書房，前後比對過三遍，虛報銀兩合計不下西十萬。”
西十萬兩。沈微瀾攥緊了賬冊的邊角。這在女尊王朝的國庫裡是相當大的一筆數目，夠養西北邊軍一整年的開銷。
“母皇的意思是……讓兒臣查這個？”
女帝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她。那雙深潭似的眼睛裡有一瞬間閃過某種複雜的東西，快得沈微瀾幾乎以為是錯覺。
“你從前來御書房，從不叫朕母皇。”女帝忽然說。
沈微瀾心裡猛地一緊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，垂下眼簾道：“從前是兒臣不懂事。昨日回去想了想，覺得自己這些年虧欠母皇太多。”
這話說得又緩又穩，沒有半點心虛的痕跡。她不敢抬頭，怕眼神出賣自己。
過了很久，久到她後頸的汗都快涼透了，女帝才緩緩道：“朕給你半個月，把張明遠背後的線頭拽出來。查得出來，這案子就是你的功勞。查不出來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輕了幾分，卻比任何重話都讓人後背發寒。
“朕就當昨日在鳳儀宮裡看見的那個你，是場錯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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