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青玉端著銅盆進來時，沈微瀾己經醒了。
她坐在床邊，手裡捏著昨晚看了一半的卷宗，聽見門簾響也沒抬頭，只問了一句：“什麼時辰了？”
“卯時三刻。”青玉把銅盆擱在架子上，擰了帕子遞過來，“殿下今日去鳳儀宮，穿哪件？”
“玄色那件便袍。”
青玉應了一聲去取衣裳了。沈微瀾擦完臉看著窗外天色，晨光初亮，院子裡海棠花還沾著露水。
趙德全在簾外稟報馬車備好了，又說蘇瑾瑜己到了書房。沈微瀾想了想道：“讓他先等著，我下午回來再和他談。”
鳳儀宮在皇城東側，院落比女帝的勤政殿小些，但花木繁盛、陳設考究。
沈微瀾踏進宮門時，迎面就是滿院子開得正盛的紫藤，沉甸甸的花穗垂在廊架下面，風一過落一地細碎的紫。
君後坐在紫藤架下的石桌前，一壺茶兩盞杯，沒有別人。穿了件藕荷色的錦袍，面容溫潤，明明是西十多歲的人，看著卻只有三十出頭的樣子，保養得極好，眉眼間跟沈玉棠有六七分相似。
見沈微瀾進來他含笑抬了抬手：“月兒來了，坐。”
沈微瀾行過禮在他對面坐下，侍女斟了茶退下，紫藤架下只剩他們兩人。
君後端著茶盞看了她一會兒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你這坐姿倒比你母皇還端正。小時候可沒這麼規矩，滿院子亂跑，誰攔都攔不住。”
沈微瀾雙手接了茶擱在面前，沒接話。
君後也沒等她接，自顧自地續道：“有一回非要爬這紫藤架，爬到半截摔下來，膝蓋磕破了一大塊皮，哭得整座鳳儀宮都聽得見。本宮把你抱進屋上藥，你一邊哭一邊喊“父君輕點”，嚎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。”
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笑意，是真的在回想一件有意思的往事。
沈微瀾從原主的記憶裡翻出了那個畫面——小沈霽月趴在君後膝頭，膝蓋上塗著紫草色的藥膏，鼻涕眼淚糊了一臉，君後一邊給她吹傷口一邊說“再爬摔得更疼”。
那時候君後跟原主的關係確實不差，後來慢慢就遠了。
“父君記性真好。”沈微瀾笑了笑，端起茶來喝了一口。
“本宮記性好，是因為你們幾個孩子裡就你一個不怕本宮。”君後把茶盞擱下，伸手拈了石桌上那碟芙蓉糕裡的一塊遞給她。
“嚐嚐，還是從前的做法。”
沈微瀾接過來咬了一口，甜糯綿軟，跟記憶裡的味道一樣。
君後看著她吃東西的樣子，似乎很滿意，自己也沒吃糕，只是又添了茶：“你二姐小時候膽子小，害怕本宮的很。見了本宮就往她母皇身後躲，話都不敢多說一句。如今倒好，翅膀硬了，在外頭惹一屁股爛賬。”
他說到“爛賬”兩個字時語氣隨隨便便的，像在說自家孩子考試沒及格。
沈微瀾嚼著糕沒有應聲，等他往下說。
君後手指點在石桌面上，不急不緩地叩了兩下：“月兒，你二姐那個人你清楚，腦子不夠用，身邊盡是些阿諛奉承的東西。她被人哄著當槍使，自己還覺得威風。你這次查張明遠，查得好，那些人早該收拾了，只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伸手把沈微瀾面前那隻半空的茶盞斟滿了，手指在壺蓋上停了一瞬，聲音比方才低了些：“你二姐雖然糊塗，到底是你姐姐。她門下的爛賬你該怎麼查就怎麼查，本宮不替她攔，有些東西揭出來對她對你都沒有好處。”
沈微瀾聽完沉默了幾息，把手裡那半塊糕放回碟子邊上。她抬頭看向君後，語氣平平靜靜的：“兒臣明白父君的意思。”
君後看著她，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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