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府裡己過午時。
沈微瀾徑首往書房走。趙德全在廊下候著，見她回來小跑著跟上來：“殿下，蘇侍君等了一上午了，飯都沒肯去吃。”
沈微瀾掀簾進去時看見蘇瑾瑜果然還坐在那把椅子上，案上攤著幾本卷宗，手裡握著一支筆。
聽見動靜他抬起頭來，下意識擱了筆站起來：“殿下。”
沈微瀾走到案後坐下，把那碟芙蓉糕擱在案角。
蘇瑾瑜看著那碟糕愣了一下，沒敢多問，從案角倒了杯溫茶推到她面前：“殿下先喝口茶。”
沈微瀾接過來喝了一口，把鳳儀宮的對話簡略說了——君後提起小時候的情分，希望她查張明遠時不要把線頭扯到二皇女本人身上，末了又點了她一句“樹大招風”。
蘇瑾瑜聽完沉默了一會兒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，過了半晌才低聲道：“君後那句話說得很對。”
“哪句？”
“樹太大了風一來最先折。”蘇瑾瑜抬起眼來，“殿下這次查案動靜太大，君後是在提醒殿下，這件事做完之後，滿朝文武都會盯著殿下。一個從前只知道吃喝玩樂的七皇女突然變了一個性子，那些曾經沒把殿下放在眼裡的人，從此會日夜想著怎麼把給您使絆子。”
沈微瀾看著他瘦削的側臉，忽然伸手把案上那碟芙蓉糕推到他面前：“你沒吃飯，先墊一口。咱們把昨天朝堂上的事再捋一遍——有些東西我回來了才越想越不對。”
蘇瑾瑜低頭看著那碟糕，猶豫了一瞬，拿了一塊咬了一口。嚼了兩下他忽然抬了抬眼：“殿下，這糕跟從前君後宮裡做的一個味道。”
“你吃過？”
“嗯。從前殿下去鳳儀宮請安回來，有時候會帶兩塊扔在案上，我收拾書房時撿到過，偷偷嚐了一口。”他說這話時耳朵紅得通透，聲音越來越小。
“喜歡吃，往後讓人日日給你送一碟。”沈微瀾心裡又把原主罵了一遍。
沈微瀾把案上的卷宗翻到昨天朝堂上用過的那些證據那一頁：“我總感覺這個案子不對勁，你來說說看有什麼見解嗎？”
蘇瑾瑜被她突然一問，脊背繃了一下，猶豫了片刻才小聲道：“殿下昨日在朝堂上提到了驪山修路費的日期錯位，我回去之後又想了想……”
“殿下有沒有想過，那筆修路費撥下去之後，為什麼整個朝堂上那麼多人，沒有一個人提過那條路沒修？”
沈微瀾抬起眼來看他。
說實話，這個問題她自己也隱隱覺得不對，但沒有深想——案子能做實就行，背後那些人的沉默，她還沒來得及琢磨。
“繼續說。”
蘇瑾瑜得了她的許可，往前傾了傾身，聲音依舊不高，但條理比昨天更清楚了：“殿下，戶部的賬做得漂亮，流程上是齊全的。就算有人路過看見路沒修，他要告狀，得先證明錢撥了但沒修。誰去查？誰有許可權調戶部的賬？誰又能讓兵部配合比對？”
他頓了頓，看了一眼沈微瀾的臉色，確認沒有不悅才繼續往下說。
“尋常官員沒有這個許可權，也不敢開這個口——查了就是得罪戶部，得罪背後的人。殿下昨日在朝堂上把兵部的存檔攤出來的時候，底下好幾位大人臉色都變了。他們不是不知道，他們是知道了也不敢說。”
沈微瀾慢慢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對面這個膽怯卻認真的年輕人。
心裡那句“你從前怎麼不早說”幾乎要脫口而出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她翻原主的記憶，翻出來的全是自己拍桌子叫“掃把星”的畫面——蘇瑾瑜從前不是不想說，是說了也沒人聽。
她沉默了半晌，低聲道：“所以母皇把這案子丟給我，不是因為我查得快，是因為我沒有能靠的人，也沒有根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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