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微瀾在書房裡坐了半個下午，把張明遠那條線從頭到尾又重新順了一遍。
蘇瑾瑜去東廂整理舊卷宗了，案上只剩她一個人翻紙頁的聲音。
窗外日頭西斜，光線從明晃晃的白轉成了暖融融的橘，照在攤開的賬冊上，把那些墨字鍍了一層淡金色。
她把批註寫完擱下筆，揉了揉手腕正想站起來走走，忽然聽見窗外傳來什麼聲響。
隔著一道牆和半個院子，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，但斷續地，有東西碎了的聲音。
沈微瀾頓了一下，凝神聽了片刻，偏頭對簾外道：“青玉？”
青玉掀簾探了半個身子進來：“殿下。”
“那邊什麼動靜？”
青玉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她沉默了一瞬才答：“浣花閣那邊，是孫嬤嬤在管的，好像是……白侍君的聲音。”
沈微瀾看著她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：“什麼事情弄出這麼大動靜？“
青玉的手指在門簾上捏了一下，過了一息才低聲道：”孫嬤嬤是殿下從前……從前定下來管浣花閣的人。手腳不太乾淨，脾氣也大，她仗著是殿下指的人，誰也不敢把她怎麼樣。“
沈微瀾沒再問第二句，站起來就往外走。青玉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，步子比平時快了一倍才趕上她。
浣花閣在府裡最西邊，院子不大，牆根下種了一叢芭蕉，葉子長得密，被風一吹嘩啦啦地響。
沈微瀾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頭的動靜了，一個粗聲粗氣的老婦聲音正在訓人，尖利刺耳。
“你當你是哪根蔥？靠唱幾句曲子上位的東西，也敢跟老孃頂嘴！”
“從前殿下慣著你讓你唱，那是殿下心情好，如今殿下忙前頭的大事，哪有空聽你哼哼唧唧——你再在這兒嚎喪似的唱，信不信我讓你下個月的份例一顆米都見不著！”
沈微瀾站在院門外聽完了這段話，眉頭微皺，只抬手示意青玉別出聲，抬腳邁了進去。
浣花閣裡，一個穿灰褐褂子的老嬤嬤正叉腰站在院子中間罵人，腳邊散著幾塊碎瓷片和一攤水漬。
白硯站在廊下背靠著柱子，低著頭，肩膀微微縮著。
沈微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——十六七歲的年紀，一張芙蓉面生得極好，眉眼細長，眼尾天生微微上挑，鼻樑秀挺，下頜線條收得乾淨利落，整個人站在那兒就像一株還沒完全舒展開來的海棠樹。
此刻額前碎髮被冷汗濡溼了幾縷貼在眉骨上，那雙桃花眼垂著，睫毛又密又長，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。
他不像尋常侍君那種纖弱文氣的美，身上有股說不出的風流意態，像是骨子裡帶著臺板上的影子，哪怕縮在角落裡也藏不住那點舉手投足間的韻律。
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衣袍，頭髮沒束整齊，後頸露出一小截皮膚，白得晃眼。
沈微瀾注意到他左手虎口處有一道新鮮的紅痕，像是被什麼硬物砸出來的，邊緣己經泛了紫。
孫嬤嬤沒注意到有人進來，還在叉著腰罵：“你一個戲班子出來的下九流，進了皇女府就老老實實夾著尾巴做人，天天唱唱唱給誰聽？你以為殿下是真心喜歡聽你那破曲子？醒醒吧你——”
“孫嬤嬤。”
沈微瀾站在院子中間開了口。聲音不大，平平的。孫嬤嬤的話頭猛地被斬斷在半空中，整個人像被人捏住了嗓子，轉過臉來的時候臉上的血色刷地就褪乾淨了。
“殿……殿下！”她膝蓋一軟噗通跪了下去，額頭磕在地上，“老奴不知殿下大駕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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