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慢慢地把頭抬了起來——先是露出一截蒼白瘦削的下巴,然後是緊抿著的嘴唇,然後是秀挺的鼻樑,最後是那雙桃花眼。
那雙眼睛跟柳清辭的不一樣,柳清辭的眼裡全是驚惶,白硯的眼裡除了驚惶還有一層薄薄的東西裹在外面,是他在戲班子裡學會的看人眼色吃飯的本事。
他在藏,在觀察,在判斷下一步落到頭上的是打是罵。可他抬頭看見沈微瀾的神色時,那層東西碎了一點。
她的臉上沒有怒氣。
“你手怎麼了?”沈微瀾問。
白硯下意識把左手往袖子裡縮了一下,被沈微瀾的目光定住,又慢慢伸了出來。
那隻手骨節勻稱,指尖修長,一看就是從小練身段練出來的手,可虎口處那道紫紅色的印子橫在上面,格外刺眼。
沈微瀾低頭看著那道印子,沉默了須臾,然後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孫嬤嬤:“你打的?”
孫嬤嬤抖成一團:“老、老奴是在管教……白侍君方才打碎了一隻殿下從前賜的茶盞,老奴一時——”
“我賜的茶盞,打碎了就碎了。”沈微瀾打斷她,“一盞茶值幾個錢?你把人手砸紫了,值幾個錢?”
孫嬤嬤張著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。沈微瀾沒再理她,轉回頭來看向白硯。
他還站在那裡,低著頭,那雙桃花眼不再躲了,正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,可就是那飛快的一眼裡頭,沈微瀾看見水光在裡頭打了個轉,又被他自己壓回去了
“往後孫嬤嬤調去後院漿洗房,不得再入內宅。”沈微瀾收回目光,對青玉道,“浣花閣這邊重新配人手,你挑幾個穩妥的來。”
青玉應了一聲。孫嬤嬤跪在地上想求饒,被青玉一個眼色掃過去,生生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。
沈微瀾往院門外走了兩步,腳踩在碎瓷片上咔噠一聲。
她給白硯遞了塊帕子,手指無意間碰到他冰涼的指尖,那指尖在她碰觸的一瞬間輕顫了一下。
“東西碎了就碎了。”沈微瀾說,“你這麼好看的手留了疤痕可就不好看了,明兒好了再唱曲給我聽。”
白硯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塊帕子,上面繡了很好看的蝴蝶圖案,布料十分上乘。
他攥著帕子很久,那雙桃花眼裡的水光終於沒壓住,從睫毛底下滲出來一顆,順著下頜滑落滴在碎瓷片上,啪嗒一聲,極輕的。
“院子裡芭蕉長得不錯。”沈微瀾忽然說了句不相干的。
白硯愣了一下,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:“……殿下從前說芭蕉擋了光,要砍了。”
沈微瀾翻了翻記憶,確有其事——原主嫌芭蕉葉子遮了浣花閣的窗戶。
過來吼了一嗓子“全砍了”,趙德全當時手都提了斧子站在芭蕉根前面,白硯跪在廊下求了半天才保住這幾叢綠。
她沉默了一瞬,看著那些密密匝匝的芭蕉葉子,又看了看白硯那張低垂的芙蓉面。
“明日讓人來全種上。”沈微瀾嘆了口氣。
白硯抬手飛快地用袖子蹭了一下臉,清了清嗓子,聲音還是顫的,但比方才清楚了許多:“硯兒謝殿下。”
沈微瀾看了他一眼,沒有多說什麼,只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了。身後傳來他極輕地抽泣聲,她沒有回頭。
回到前院時,蘇瑾瑜正好從東廂抱著一摞新整理好的卷宗出來,看見她從浣花閣那個方向回來,又看見她靴子邊上沾了一小片碎瓷屑,張了張嘴想問,但看到她臉色又收住了,只低低喊了聲“殿下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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