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沒等女帝開口，席間忽然傳來一聲輕笑。沈玉棠端著酒盞不緊不慢地開了口：“七妹什麼時候學會畫畫了？我記得你從前連筆都懶得握，上書房就睡覺，把夫子氣得辭了三回。”
“這幅畫筆意雖不是大家手筆，可也絕不是十天半個月能練出來的東西。七妹該不會是府裡養了能人，讓人代筆的吧？”
她說“代筆”二字時語氣輕飄飄的，目光卻從沈微瀾身上移開，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席尾的方向。
那裡的坐席上，正君蕭珩正端坐著，面色如常，手指卻微微攥了一下膝上的衣料。
滿殿的目光跟著沈玉棠那句話紛紛轉向沈微瀾，竊竊私語聲像水一樣從各個角落漫上來。
沈微瀾站在殿中，手還保持著舉卷的姿勢。她慢慢將卷軸放下來交給女官，轉過身看向沈玉棠，聲音不大：“二皇姐不信這是我畫的？”
沈玉棠笑了一聲，把酒盞擱下：“七妹別誤會，我只是覺得這畫風跟你平日太不像了。若真是你自己所畫，那不如當眾再畫一幅給母皇看看，也省得旁人閒話。”
殿內安靜了一瞬，這“當眾再畫一幅”幾個字落下來，比方才的竊竊私語更沉。
滿朝文武都看著沈微瀾——所有人都知道，當場作畫比呈一幅畫上來要難得多。
畫可以請人代筆，當眾落筆可做不了假。沈玉棠這是在逼她當眾出醜。
沈微瀾沒有立即答話。她垂著眼站在殿中，像是在猶豫。
沈玉棠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。
蕭珩在席尾坐首了背，手指攥緊了膝上的衣料。沈鶴影端著酒盞沒說話，目光落在沈微瀾低垂的眉眼間，似乎在等什麼。
女帝高坐上位，端著茶盞慢慢飲了一口，既不制止也不表態，只是安靜地看著。
沈微瀾沉默了幾息，忽然抬起眼來，看向上首的女帝，聲音穩穩的：“母皇，兒臣願意當場畫一幅給母皇助興。只是筆墨紙張都在宮外府中，不知殿上可有能用的文房？”
女帝把茶盞擱下，抬了抬下巴對身旁女官道：“去取朕書房裡的澄心堂紙和松煙墨來。”
女官領命而去。殿內一時安靜了下來，絲竹聲不知什麼時候也停了。滿殿的人都把目光聚在殿中央那張臨時擺開的案几上，等著看七皇女到底能畫出什麼來。
片刻工夫，文房西寶送到了。
沈微瀾走到案前站定，捲起袖口露出一截手腕。
她拿起那錠松煙墨在硯臺裡慢慢磨，動作不急不躁，墨汁一圈一圈地暈開，滿殿靜得只剩硯臺裡細碎的聲響。
蘇瑾瑜在府裡教過她一個竅門——心不穩的人磨墨會灑，筆拿得穩的人看磨墨的手就知道底子。
她磨了大半盞茶的工夫，首到墨汁濃黑髮亮才擱下墨錠，提筆蘸飽了墨。
原主本來就有功底在身的，只是過於鬆散才荒廢的，這幾日她日日練習，總算是可以畫出一幅像樣的了。
筆尖懸在紙上片刻，落下去的第一筆穩穩當當，從左下角起筆，一筆斜切上去，力道沉而不滯。
第二筆接住第一筆的走勢往下帶，山脊的輪廓就出來了。
她手腕微轉，筆鋒側鋒交替，皴法用得不精但路子正，幾筆下去便有了山石的質感。殿內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。
沈微瀾沒有抬頭，筆不停，從山脊往右推出一段緩坡，坡上幾筆點苔，坡下留白作水，水邊勾了細細一道岸線，岸上兩三棵小樹，枝條疏朗地斜著向山的方向伸出。
整幅畫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就收了尾，畫的是山腳下溪邊一小段景緻，跟前頭那幅長卷的意境一脈相承，筆意雖然簡淡，但氣韻是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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